第98章 恶鬼出笼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重,杂乱,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两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在客厅里乱晃,像两把惨白的利剑,随时可能刺穿这薄薄的卧室门框。
“老陈……谁来了?”
王丽华还在看那张照片,听到动静,迷茫地抬起头,眼神浑浊。
“嘘!”
陈建国一把捂住她的嘴,粗糙的大手在颤抖。
“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他在她耳边急促地低语,那不是紧张,是某种濒临崩溃的惊恐。
如果是小偷,顶多是为了钱。
但如果是陈宇轩派来的人……那就是来索命的鬼。
那个逆子为了保住董事长的位置,为了掩盖那些见不得光的罪证,碾死这对“疯了”的父母,比碾死两只蚂蚁还容易。
“分头找。”
外面的声音冷硬,透着职业打手的干练。
“你去厨房,我去卧室。”
陈建国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卧室没门。
那个摇摇欲坠的门框根本挡不住视线。
只要那人一进来,手电一扫,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必须躲起来。
可是躲哪?这屋子空得连个耗子洞都没有。
陈建国的目光落在那个没了门的破衣柜上。
虽然没了门板,但里面还有个堆放旧棉絮的夹层。
“进去!”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把王丽华塞进了那个狭窄阴暗的角落。
“躲好!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那是……那是来抓平安的坏人!”
听到“抓平安”三个字,王丽华浑身一抖,立刻死死抱着怀里的照片,缩成一团,拼命点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建国把那三块硬盘和笔记本塞进自己的怀里,拉上那件破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领口,像裹尸布一样紧紧裹住自己。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一根烂木条。
那是从椅子上拆下来的,上面还带着两根生锈的钉子,弯曲着,像獠牙。
他没有躲进衣柜,那里藏不下两个人。他缩在衣柜侧面与墙壁的夹角阴影里,像一只老迈的、准备殊死一搏的野狗。
“踏……踏……”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停在了卧室门口。
一道刺眼的光束射了进来,扫过空荡荡的床板,扫过满地的垃圾。
“没人啊。”
那个男人嘟囔了一句,迈步走了进来。
是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根伸缩甩棍,金属在光束下泛着冷光。
他随意地用手电筒照着墙壁,突然,光斑停住了。
停在了那个被撕开壁纸的地方。
那个黑色的保险箱洞口,敞开着,像一只空洞嘲笑的眼睛。
“操!”
壮汉骂了一句,立刻按住耳麦,声音提高了几度。
“老大!找到了!保险箱是开的!东西不在!”
就在他分神汇报、视线聚焦在墙上的这一瞬间。
陈建国动了。
他没有什么格斗技巧,他只是一个营养不良的老头。
他没有冲锋,而是双腿一蹬,整个人像一袋沉重的水泥,借着体重从阴影里“摔”了出来。
双手死死攥着那根带钉子的木条,闭着眼,朝着壮汉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啊——!”
陈建国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怪叫。
这一下,汇聚了他对陈宇轩所有的恨,对平安所有的愧。
“砰!”
木条砸中了——但因为老眼昏花和极度的紧张,砸偏了。
没有砸中后脑,而是砸在了壮汉宽厚的肩膀上。
锈钉子扎进了肉里,挂住了冲锋衣的面料。
“嘶!”
壮汉吃痛,惨叫半声,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乱晃。
但他毕竟是专业的。
这种程度的偷袭,对他来说更像是羞辱。
他甚至没有转身,反手就是一肘子,重重顶在陈建国的胸口。
“咚!”
这一击沉闷得让人牙酸。
陈建国感觉像是被铁锤抡中,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向后倒去。
但他没松手,那根木条还挂在壮汉身上,连带着把壮汉的衣服扯开一道大口子。
“老东西!找死!”
壮汉转过身,眼里的凶光毕露。
手中的甩棍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啪!”
第一棍,抽在陈建国的胳膊上。
陈建国甚至没能发出惨叫,剧痛瞬间让他失去了声音。
“啪!”
第二棍,抽在肋骨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陈建国感觉半个身子瞬间麻木,肺里像是插进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他摔倒在地上,撞翻了旁边的一把破椅子。
“哗啦——!”
椅子砸在窗户上,脆弱的单层玻璃瞬间粉碎,巨大的破碎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让你偷袭!让你躲!”
壮汉一脚踹在陈建国腰上。
陈建国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
但他做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动作——他没有抱头,没有护脸。
他死死地抱着自己的怀抱,把头埋在胸口,用那件破夹克和自己的脊背,构建起最后一道防线。
那是平安的证据。
那是杀那个畜生的刀。
那是他的命。
“拿出来!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砰!砰!”
皮靴像雨点一样落在陈建国的后背、腰眼、大腿上。
每一脚下去,陈建国的身体都会剧烈抽搐一下。
但他就像焊死了一样,双臂交叉死锁,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不……给……”
陈建国满嘴都是血腥味,牙齿被磕松了,血沫顺着嘴角流到地板上。
“这是……给平安的……”
“死也不给!”
“怎么回事?动静这么大!”
外面的另一个打手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冲了进来。
“这老不死的手里有东西!护着呢!”
“弄死他!直接抢!快点,玻璃碎了声音太大!”
两个人围着地上的陈建国,拳打脚踢。
陈建国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
肋骨肯定断了,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传来咕噜咕噜的血泡声。
但他笑了。
他趴在地上,透过满是鲜血的眼皮,看着那两双疯狂践踏他的皮靴。
打吧……
只要不松手……只要我不松手……
就在这时。
“不许打平安!!!”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从衣柜里炸开。
王丽华冲了出来。
在她的眼里,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血人不是陈建国,而是她那被欺负的小儿子。
她没有武器,也没有力气。
她像个疯婆子一样扑向那个正在踢陈建国的壮汉,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壮汉的小腿上。
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死死咬住,像是要咬下一块肉来。
“啊!操!这疯婆子!”
壮汉痛呼一声,低头看见王丽华那双赤红的、野兽般的眼睛。
他心里竟然升起一股寒意。
“滚开!”
壮汉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踹在王丽华的肩膀上。
“砰!”
王丽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踹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丽华!!”
地上的陈建国发出一声悲鸣,想要爬过去,却动弹不得。
“妈的,一对疯子,真他妈晦气。”
领头的壮汉啐了一口唾沫,看着王丽华还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过来,心里一阵烦躁。
这动静太大了。
而且这老头骨头太硬,这么打都不松手。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折叠刀,寒光一闪。
“不松手是吧?那就把手剁了拿走。”
他蹲下身,一把抓住陈建国的手腕,刀刃逼近。
陈建国绝望地看着那把刀。
他护不住了。
就在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谁在上面!!”
“抓贼啊!有人偷电缆!在那边那栋楼!”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紧接着是几道强光手电从破碎的窗户外面乱晃着照了进来。
“汪!汪汪!”
还有警犬或者土狗的狂吠声。
是附近的联防队!
刚才那声玻璃破碎的巨响,在空旷的拆迁区就像是一声信号枪,把这群正在抓偷电缆贼的巡逻队直接引了过来。
“操!条子来了!”
领头的壮汉脸色剧变,动作瞬间停滞。
如果被联防队堵在这儿,身上带着刀,地上躺着两个重伤的老人,这事儿就彻底炸了。陈宇轩交代过,这事儿得悄悄办,绝对不能见光。
“东西拿不到了!快撤!”
他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陈建国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又听了听楼道里已经响起的急促脚步声。
“算你命大!”
他在陈建国头上狠狠补了一脚,这一脚踢得陈建国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两人不敢再耽搁,转身冲向窗户,翻身跃出,顺着排水管滑下,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屋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冷风灌进碎窗户的呼啸声,和陈建国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咳咳……咳……”
他吐出一大口黑红的血块,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但他没有管自己的伤。
他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像条濒死的虫子一样,爬向墙角。
“丽华……丽华……”
王丽华倒在地上,额头的血流了半张脸,看起来狰狞可怖。
但她的眼睛清亮了一些,似乎刚才那一撞,撞散了些许迷雾。
她哼哼着,眼神却死死盯着陈建国怀里那个被护得完好无损的夹克。
“老陈……你流血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擦陈建国脸上的血。
“你抱着啥?那是……那是给平安留的好吃的吗?”
陈建国终于爬到了她身边,一把将她那瘦弱的身躯搂进怀里,眼泪混合着血水,肆意横流。
肋骨断了,很疼。
但怀里的硬盘很硬,很冷,硌得他胸口生疼。
这疼痛让他清醒,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是……”
陈建国把下巴抵在妻子的头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燃烧着一股足以燎原的凶狠火焰。
“是礼物。”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是送给那个逆子的……送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