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丧家犬的雨夜
楼下的喧哗声像是一锅滚油,瞬间泼进了这栋死寂的废楼。
手电筒的光柱在窗外乱晃,光影如鬼魅般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
“在那边!有人影翻出去了!”
“追!别让偷电缆的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向着那两个打手逃窜的方向涌去。
那是联防队。
也是陈建国此刻唯一的掩护。
他死死按着胸口,断裂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肺叶上摩擦。疼,钻心的疼。
但他不敢叫。
“丽华……走……”
陈建国咬着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硬生生把瘫在地上的王丽华拽了起来。
王丽华还在发懵。血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糊住了眼睛。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照片,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平安……照片脏了……擦擦……”
“别出声。”
陈建国压低声音,近乎是在喉咙里低吼。
他把怀里的硬盘和笔记本勒得更紧了一些。这是命。这是比他和王丽华这两条烂命加起来还要重的东西。
两人像两只受惊的老鼠,顺着楼道的阴影往下挪。
不敢走正门。
要是被联防队堵住,这身伤解释不清。要是被当成小偷抓进局子,陈宇轩那个畜生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在看守所里“意外死亡”。
陈建国拖着一条烂腿,扶着疯癫的妻子,摸到了二楼的楼梯转角。
那里有一扇通往后面垃圾场的铁门,早年间为了方便运煤渣开的。
锁早就烂没了。
陈建国用力一推。
“吱嘎——”
门开了。
一股冷风夹杂着雨丝,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
下雨了。
冬夜的雨,冰冷刺骨,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结。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雨幕里。
周围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建筑垃圾。陈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那只肿胀的脚每落地一次,就像是踩在刀尖上。
“冷……老陈,冷……”
王丽华缩着脖子,浑身发抖。雨水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衫,那道额头上的伤口被雨水一冲,显得格外狰狞。
“忍着。”
陈建国喘着粗气,不敢停。
他们必须离开这片区域。离得越远越好。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也掩盖了陈建国胸腔里那种拉风箱般的喘息。
不知走了多久。
陈建国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是失血过多的前兆。
前面出现了一个水泥涵洞。
那是废弃的排污管,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洞口挂着几根枯死的藤蔓,黑洞洞的像张大嘴。
“进去……躲躲……”
陈建国实在走不动了。
他拉着王丽华,钻进了那个散发着霉味和腐臭的涵洞。
这里虽然臭,但这能挡雨。
最重要的是,这里像个坟墓,没人会来翻看坟墓里是不是藏着两具活尸。
陈建国瘫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他松开怀里的夹克,借着外面微弱的路灯光,看了一眼那三块硬盘。
完好无损。
黑色的外壳上沾着几滴他的血,红得刺眼。
“嘿……嘿嘿……”
陈建国突然笑了。
笑声沙哑,难听得像是乌鸦叫。
他伸出那只满是泥污和鲜血的手,轻轻抚摸着硬盘冰冷的表面。
这就是他花了二十二年心血,建立的那个罪恶数据库。
曾经,他把这东西当成是培养“完美继承人”的骄傲。
现在,这是送那个“完美继承人”下地狱的门票。
“老陈……你笑啥?”
王丽华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她把那张湿透的照片贴在胸口,那是唯一干爽的地方。
“我笑那个畜生。”
陈建国靠在冰冷的管壁上,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以为把我们赶出家门,冻结了资产,我们就只能等死。”
“他以为把平安的死包装一下,就能继续当他的董事长。”
“做梦。”
陈建国猛地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咳咳……丽华,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他举起一块硬盘。
“这是平安的命。”
“也是陈宇轩的催命符。”
王丽华听不懂。
她只是觉得冷,觉得头疼。她伸出手,去摸陈建国的口袋。
“饿……还有肠吗?”
陈建国摸遍全身。
没了。
那几根火腿肠在刚才的打斗中掉在了老屋里。
“没了。”
陈建国低下头,看着妻子那张惨白如鬼的脸。
王丽华愣了一下,突然瘪起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没了……平安没饭吃了……”
“平安会饿死的……胃疼……出血……”
她开始抓挠自己的头发,指甲抠进头皮里。
“我是坏妈妈……我没给平安留饭……”
“丽华!别抓!”
陈建国抓住她的手,把她死死抱在怀里。
这一抱,他才发现王丽华烫得吓人。
高烧,外伤,淋雨。
再这么下去,不用等陈宇轩动手,她今晚就得死在这个涵洞里。
可是去哪?
没钱,没身份证,满身是伤。
去医院就是自投罗网。
陈建国绝望地看着外面的雨帘。
这偌大的滨海市,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们留的。
突然。
他摸到了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个老吴给的老年机。
那是他跟外界唯一的联系。
陈建国颤抖着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微弱的蓝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只有一格电。
信号也只有两格。
打给谁?
以前的通讯录里,存着几百个达官显贵。现在,那些号码都成了空号,或者黑名单。
只有一个号码。
那是这台手机里存的唯一一个号码。
【老吴】。
陈建国的手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几个小时前,老吴刚给了他一百块钱让他滚蛋。
现在再打过去,那是把脸皮扔在地上踩,还要再吐口痰。
可是。
怀里的王丽华越来越烫,呼吸越来越弱。
陈建国咬了咬牙。
脸皮算个屁。
只要能让那个畜生偿命,让他当狗都行。
“嘟……嘟……”
电话通了。
每一声忙音,都像是敲在他心上的重锤。
“喂?”
老吴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
陈建国张了张嘴。
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不说话挂了。”
“别!别挂!”
陈建国急促地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吴哥……是我……陈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老吴冷冰冰的声音才传过来。
“我不是让你滚吗?”
“怎么,一百块钱花完了?又来要饭?”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吴哥……我没要饭……”
“我拿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怀里的硬盘,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拿到了能弄死那个畜生的东西。”
“但我需要一台电脑。”
“还有……丽华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陈建国不敢催,只能听着外面的雨声,心跳如雷。
良久。
老吴叹了口气。
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怜悯,还是厌恶。
“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