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只有痛,才相通
雨,越下越毒。
凌晨四点的滨海市,像一只吞噬了无数梦想与骨血的巨兽,此刻正趴在暴雨中沉睡。陈建国拖着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右腿,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挪动。
每迈出一步,断裂的肋骨就如同生锈的锯齿,在他的胸腔里来回拉扯。
“咳……咳咳……”
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掌心里全是黏腻的腥甜。
他想起了平安。
那份调查报告里的文字,此刻变成了具象的画面,在他眼前的高烧幻觉中疯狂跳动。
【2023年11月,陈平安因肺部感染,在送外卖途中咳血。为了不被顾客投诉,他躲在楼道里咳完了才敲门。那天他赚了三块五,买了一包止痛粉。】
“原来……这么疼啊。”
陈建国靠在一家关了门的奢侈品店橱窗上,身体缓缓滑落。
玻璃倒影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陈氏集团董事长,此刻浑身裹满黑泥,脸上是一道道被树枝和碎石划破的血口子,活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
橱窗里,一套剪裁得体的意大利手工西装正傲慢地矗立着,标价八万八。
二十二年前,他也是穿着这样的西装,站在落地窗前,指点江山,制定了那个该死的“磨砺计划”。
“要把他的棱角磨平。”
“要让他知道钱难挣,屎难吃。”
“要让他跪在地上,学会仰视。”
陈建国看着那套西装,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血水流进了嘴里。
报应。
全他妈是报应。
现在,跪在地上吃屎的人,是你陈建国。
饥饿感像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胃。那种绞痛让他几乎昏厥。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上一顿还是在老吴的工棚里,吃的那半个冷馒头。
前面有个垃圾桶。
那是那种分类垃圾桶,盖子半开着,散发着酸腐的臭味。
陈建国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是陈建国,他宁愿死也不能吃垃圾。但他的身体,那具在求生本能驱使下的卑贱躯壳,却控制着他的手,伸向了那个垃圾桶。
他翻出了一个被咬了一半的汉堡。
面包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涨大,像是一块腐烂的海绵。里面的肉饼散发着一股馊味。
陈建国的手在抖。
他看着手里的汉堡,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瘦弱的背影。
那是十八岁的平安。
监控视频里,平安也是这样,蹲在便利店后门的垃圾桶旁,捡起一盒过期的便当。他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然后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被熟人看见。
那时候,看着监控的陈建国在干什么?
他在皱眉。他在跟王丽华说:“你看他那个穷酸样,真给我丢人。再饿两天,他就知道回家的好了。”
“啪!”
陈建国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用力之大,打得他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畜生……”
他骂着自己,然后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那个馊掉的汉堡。
酸臭、冰冷、恶心。
胃部立刻剧烈痉挛,但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强迫自己咽下去。
“平安……爸爸陪你吃。”
“爸爸陪你吃苦……”
他一边咀嚼,一边流泪。
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但这痛感让他感到一丝畸形的安慰。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通过让自己的肉体经受同样的折磨,他才能离那个死去的儿子近一点点。
雨幕中,一辆巡逻的警车缓缓驶过。
红蓝警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出扭曲的光影。
陈建国猛地缩回身子,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钻进两条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他死死抱着怀里的报纸包,那是平安的命,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
警车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又缓缓开走了。
陈建国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原本就湿透的衣服。
不能停。
这里离和平路还有两公里。
对于健康人来说,这是二十分钟的路程。对于现在的他,这是两万五千里长征。
“走……”
他抓着那根从绿化带里捡来的树枝,撑着身体站起来。
右腿已经彻底废了,肿得把裤管都撑得紧绷绷的,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里面化脓的积液在晃动。
他拖着那条腿,一步,一步,又一步。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他停下了脚步。
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在雨夜里,像是一个温暖的孤岛。
店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打瞌睡。
陈建国看着那个小伙子,恍惚间,那个身影变成了平安。
那个为了省下十五块钱胃药钱,痛得满地打滚也不肯去医院的平安。
那个被醉汉羞辱,还要不停鞠躬道歉的平安。
那个在深夜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独自一人吃着泡面的平安。
“平安……”
陈建国伸出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爸错了……”
“爸真的知道错了……”
“你开开门……让爸进去看看你……行吗?”
玻璃上倒映出他那张狰狞恐怖的脸。
店员被惊醒了,抬头看到窗外贴着一张满脸是血、眼球突出的鬼脸,吓得一声尖叫,手里的手机都扔了出去。
“鬼啊!!”
店员抓起扫把冲出来,隔着门大骂:“滚!臭要饭的!滚远点!”
陈建国被骂醒了。
那是平安曾经听过无数次的骂声。
现在,轮到他听了。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默默地转身离开。
雨更大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他眼前忽明忽暗。高烧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意识。
“不能睡……不能倒……”
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着神经。
前面就是和平路的路口了。
只要穿过那个路口,再走五百米,就是邮政局。
但是,路口停着两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没熄火,尾灯在雨夜里像两只猩红的兽眼。几个穿着雨衣的人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强光手电,正在盘查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是陈宇轩的人。
他们封锁了所有通往“真相追踪者”工作室的路,也封锁了这一片区域的关键节点。
陈建国躲在路边的变电箱后面,绝望地看着那一幕。
过不去。
硬闯就是送死。
一旦被抓住,硬盘被毁,平安就真的白死了。
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传来。
一辆巨大的绿色垃圾清运车,缓缓驶入街道。它在路边的垃圾站停下,机械臂伸出,抓起巨大的垃圾箱,将里面的垃圾倾倒进车厢里。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弥漫开来。
那几个黑衣人都捂着鼻子,厌恶地退后了几步,根本不愿意靠近那辆车。
陈建国的眼睛亮了。
那是地狱的入口。
也是通往光明的唯一通道。
他看着那辆垃圾车缓缓开动,即将经过他藏身的地方。
在那一瞬间,曾经身价百亿的陈建国,做出了他人生中最疯狂、也最卑微的决定。
他扔掉树枝,在垃圾车经过减速带减速的一刹那,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他用尽最后一点爆发力,抓住了垃圾车尾部的铁栏杆,然后像一条垂死的鱼,翻身滚进了那个装满腐烂垃圾的车厢里。
“噗嗤。”
他落在了一堆湿漉漉的、滑腻的垃圾山上。
烂菜叶、死鱼内脏、用过的卫生纸、发霉的食物残渣……无数令人作呕的东西瞬间将他淹没。
黑暗。
窒息。
恶臭。
陈建国死死捂住口鼻,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垃圾车轰鸣着,驶过了路口。
透过车厢缝隙,他看到了那几个黑衣人。
他们依然在盯着路面,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要找的人,正躺在他们最嫌弃的垃圾堆里,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
车厢里,陈建国蜷缩成一团。
污水浸透了他的伤口,痛得他浑身抽搐。
但他却笑了。
他在黑暗的垃圾堆里,抱着那三块硬盘,笑得无声又凄凉。
“平安啊……”
“你看,爸现在这副样子……”
“是不是比你当年……还要惨?”
“你能不能……稍微……原谅爸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