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城市的伤疤
垃圾车在城市的血管里穿行,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陈建国的碎骨上重重敲击。
车厢是个巨大的铁罐头,闷热、潮湿,充斥着甲烷和腐败的味道。陈建国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正在发酵的烂肉。
他紧紧护着怀里的硬盘。那是他灵魂最后的洁净之地,绝不能被这满车的污秽玷污。
“前方到站,和平路转运站。”
车厢外的广播声模糊地传来。
陈建国的心脏猛地收缩。到了。
和平路转运站就在邮政局的后巷附近。这是他在商场沉浮多年练就的记忆力——他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哪怕是这种最底层的角落。
垃圾车停下了。
伴随着液压杆的轰鸣声,车厢后盖缓缓打开,车身开始倾斜。
“哗啦——”
成吨的垃圾如泥石流般倾泻而下。
陈建国混在垃圾堆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砰!”
他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半个身子埋在了一堆烂纸箱和馊水里。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哎?这怎么有个死人?”
一个穿着橘黄色环卫服的大爷正拿着铁锹在分拣垃圾,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了陈建国身上。
陈建国费力地睁开眼。
强光刺得他流泪。
“救……救命……”他下意识地想要呼救,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暴露。
谁知道这个环卫工是不是陈宇轩的眼线?或者会不会为了赏金报警?
“没死啊?”
大爷走了过来,用铁锹柄捅了捅陈建国的腿。
“啊!”
陈建国惨叫一声,那条烂腿被碰到了。
“哟,这腿都烂成这样了。”大爷皱着眉,捂着鼻子,“你是流浪汉吧?赶紧走赶紧走,一会压缩机来了把你压成肉饼。”
陈建国挣扎着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他浑身挂满了烂菜叶,脸上黑得看不出五官,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大爷……这是哪?”
“和平路后门啊。你要饭去前街,那儿人多。”大爷不耐烦地挥挥手。
陈建国点了点头,抓起地上的一根断木条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挪。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
陈建国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向外张望。
马路对面,就是那栋红砖砌成的老邮政局大楼。
那排绿色的私人信箱,就在大楼侧面的墙上。
一百米。
只有一百米。
但这短短的一百米,却布满了杀机。
邮政局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陈建国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人在盯着这排信箱。
陈宇轩虽然不知道“死信箱”的具体计划,但他一定会监控所有可能传递信息的渠道。邮局这种地方,自然也是重点。
怎么过去?
陈建国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高烧让他的体温烫得吓人,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拾荒的老太婆,推着一辆装满纸壳的三轮车,正慢吞吞地从巷子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破旧的深蓝色雨衣,戴着一顶斗笠,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陈建国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早已烂成了布条。
他需要伪装。
“大姐……”
陈建国拦住了老太婆。
老太婆吓了一跳,警惕地抓紧了车把:“你干啥?我没钱!”
陈建国颤抖着手,从脖子上摘下了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极品羊脂玉观音,是他五十岁生日时,花了两百万拍下来的护身符。也是他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换……换你的雨衣和斗笠。”
陈建国把玉佩递过去。
老太婆愣住了。她虽然不识货,但这块玉温润细腻,一看就不是凡品。
“你……你抢劫啊?”老太婆不敢接。
“换不换?”陈建国急了,声音嘶哑,“不换我就死在你面前!”
老太婆看着这个疯子一样的男人,又看了看那块诱人的玉。
“换!换!”
她飞快地脱下那件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雨衣,扔给陈建国,一把抢过玉佩,推着三轮车头也不回地跑了,生怕陈建国反悔。
陈建国捡起雨衣。
那味道让他作呕,但他毫不犹豫地套在了身上。
宽大的雨衣遮住了他那身昂贵的破烂西装,斗笠压低,遮住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卑微的拾荒者。
他深吸一口气。
走出了巷子。
他没有直接走向信箱,而是学着那个老太婆的样子,弯着腰,手里拿着那根木棍,在路边的垃圾桶里翻找着。
他在演戏。
这是他人生中演技最精湛的一次。
他一点点地向邮政局靠近。
面包车里。
两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正在抽烟。
“妈的,这雨下个没完。”副驾驶的男人骂道,“老板说那老东西可能会来寄信或者找人,这都盯了一晚上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盯紧点吧。”驾驶座的男人打了个哈欠,“那老东西现在就是个疯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时,他们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穿着雨衣的拾荒者。
那人弯着腰,在邮局门口的垃圾桶里翻了半天,捡出了一个矿泉水瓶,然后慢吞吞地走向墙边的另一排垃圾桶。
那一排垃圾桶,紧挨着私人信箱。
“那是谁?”副驾驶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捡破烂的呗。”驾驶座的男人看了一眼,“这年头,这种人多了去了。你看那走路的姿势,腿脚都不利索,估计是个残废。”
那个拾荒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千斤重担。
他走到了信箱旁边的垃圾桶前。
他弯下腰,似乎在捡地上的一个易拉罐。
雨衣宽大的下摆,正好挡住了他的上半身动作。
在雨衣的遮掩下,陈建国那只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裹着报纸的包裹。
108号信箱。
就在他手边。
那个信箱的投递口是那种老式的翻盖铁皮口。
陈建国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铁皮。
那一瞬间,他仿佛触碰到了儿子的灵魂。
“平安……”
他在心里默念。
“爸给你……把公道送到了。”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包裹被塞进了投递口。
那个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微不足道,但在陈建国听来,却如同惊雷般震耳欲聋。
那是锁链断裂的声音。
那是大厦将倾的信号。
东西进去了。
陈建国的手缩回雨衣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弯着腰,捡起那个易拉罐,放进兜里。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条腿,依然慢吞吞地,向着远离面包车的方向走去。
“看吧,就是个捡破烂的。”驾驶座的男人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别神经过敏了。”
面包车里的人,继续盯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们根本不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秒钟里,陈氏集团的丧钟,已经被敲响了。
陈建国走过转角。
离开了面包车的视线。
那一瞬间,支撑他的最后一口气,散了。
“扑通。”
他一头栽倒在积水里。
雨衣散开,露出了里面那身满是污泥的西装。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灌进鼻腔,但他却笑得浑身颤抖。
“赢了……”
“老子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方正还没拿到东西。
他必须……必须活到方正拿到东西的那一刻。
意识开始涣散。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时候,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陈建国费力地抬起眼皮。
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是笔挺的西裤,精致的领带,还有一张……
那不是陈宇轩的人。
那是一张陌生的,带着刀疤的脸。
“陈董?”
那人蹲下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
“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不过你放心,我们不是陈宇轩的人。”
“我们老板……对你手里的故事,很感兴趣。”
陈建国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人挥了挥手。
后面走上来两个壮汉,像拖死狗一样,把陈建国架了起来,塞进了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商务车里。
车门关闭。
雨夜重新归于平静。
只有那个108号信箱,静静地伫立在墙边,像是一个沉默的守墓人,守护着里面那份足以炸翻整个世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