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下辈子,别再见了
三个月后。
滨海市的雪终于化干净了,露出了下面灰褐色的土地。
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竟然抽出了新芽。
“全体起立。”
法官的声音在庄严肃穆的审判庭内回荡。
被告席上,陈宇轩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与精致。他剃了光头,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耗子。
而在他不远处的轮椅上,坐着陈建国。
陈建国的右腿因为严重感染坏死,做了高位截肢。他老了不止二十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了在那场逃亡中留下的伤疤。但他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被告人陈宇轩,犯故意杀人罪(教唆)、非法拘禁罪、职务侵占罪、洗钱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不!我不服!我是冤枉的!”
陈宇轩在听到“死刑”两个字时,彻底崩溃了。他拼命挣扎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向着旁听席嘶吼:“爸!救我!我是你最疼的儿子啊!你说话啊!”
陈建国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被塑封起来的照片。
那是平安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对着一碗泡面许愿的监控截图。照片里的平安,虽然瘦弱,虽然贫穷,但眼睛里还有光。
“带下去。”法官冷冷地挥手。
陈宇轩像一头待宰的猪一样被法警拖了下去,地上留下了一滩散发着骚味的尿渍。这就是那个被陈家倾尽资源培养出来的“精英”,在死亡面前,连最后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接着,是对陈建国和王丽华的宣判。
“被告人陈建国,犯虐待罪、遗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被告人王丽华,经司法鉴定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症,责令强制医疗,待病情稳定后另行审理。”
陈建国听到判决,竟然笑了。
他艰难地操纵着轮椅,对着法官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地说这两个字。
监狱对他来说不是惩罚,是避难所。
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大到每一个角落,每一阵风,都好像在喊着“平安”的名字。只有在那四面高墙里,在那不见天日的铁窗后,他才能用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去咀嚼那份蚀骨的悔恨。
……
滨海市西郊,望江公墓。
这里是整个城市视野最好的地方,能看到那条奔流不息的江水,也能看到远处繁华的CBD。
一座崭新的墓碑矗立在角落里。
墓碑很干净,没有那些奢华的雕刻,只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陈平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得很腼腆。这是林小暖从他的学生证上翻拍下来的,也是他生前为数不多的、还在笑的照片。
“平安啊,叔来看你了。”
老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来。他的腿虽然保住了,但这辈子都得是个瘸子。
但他不在乎。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飞天茅台,拧开盖子。
“以前在工地,叔总跟你吹牛,说等发了工钱,请你喝最好的酒。”
老吴红着眼圈,把酒洒在墓碑前。
“叔没食言。这酒是真的,好几千一瓶呢。是用那帮畜生赔的钱买的。”
酒香四溢,混杂着江风的湿气。
“还有这个。”
老吴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只刚炸好的大鸡腿。
“这次不是剩下的,是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老吴把鸡腿放在供台上,手颤抖着抚摸着墓碑上冰冷的照片。
“傻孩子……你怎么就这么傻呢……”
老吴哽咽着,那个在工地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林小暖站在一旁,默默地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那是平安生前说过最好看的一件。
“方正大哥说,陈氏集团已经破产清算了。”
林小暖轻声说道,仿佛平安就坐在她对面听着。
“那些被他们吞掉的黑心钱,大部分都被追缴回来,成立了一个‘平安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像你一样,在大城市里打拼、生病了却不敢去医院的年轻人。”
“那个‘真相追踪者’的账号,现在有两千万粉丝了。方大哥说,他会一直盯着,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风吹过,雏菊的花瓣微微颤抖。
林小暖蹲下身,打开了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速写本。
“平安,我把你没画完的画,补全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原本,那里只有几根凌乱的线条,是平安在弥留之际,手抖得握不住笔时留下的。
现在,那几根线条被林小暖勾勒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画里没有豪宅,没有跑车,也没有成堆的文件。
画里只有一张小小的圆桌。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红烧肉,有清蒸鱼。
平安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笑得眉眼弯弯。
而在他对面,坐着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往他碗里夹菜。
那是他做梦都想要的家。
那是他用生命都没能换来的温暖。
“我知道你其实从来没恨过他们。”林小暖的手指轻轻划过画纸,“你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努力,那么乖,却还是得不到一点点爱。”
“现在我想通了。”
林小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曾经属于陈氏集团、如今已经熄灭了灯火的大厦。
“因为爱不是靠乞讨来的,也不是靠‘磨砺’出来的。”
“那种带着条件的、高高在上的、自我感动的‘爱’,比毒药还毒。”
“陈建国和王丽华,他们爱的不是你,甚至不是陈宇轩。他们爱的,只是那个能延续他们虚荣、能证明他们教育成功的‘作品’。”
“当你不再是一个完美的‘作品’,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哭的人时,他们就接受不了了。”
林小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了墓碑旁。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了那张四块五的超市小票。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内容:【红烧牛肉面x1,火腿肠x1】。
她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张小票。
火苗在风中跳跃,很快化作一缕青烟。
“平安,债还清了。”
“这辈子太苦了,走的时候,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如果有下辈子……”
林小暖站起身,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对着江面,对着风,对着那个已经远去的灵魂,喊出了最后的一句话:
“如果有下辈子,别投胎做富二代,也别做什么继承人。”
“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吧。”
“有个唠叨但疼你的妈,有个严厉但爱你的爸。”
“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生病了有人陪。”
“还有……”
“下辈子,别再遇见陈建国和王丽华了。”
“别再见了。”
风突然大了。
卷起了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飞向高空,飞向那片没有痛苦、没有饥饿、也没有谎言的蓝天。
江水依旧奔流不息,带走了所有的污秽与罪恶,只留下一段关于“错爱”与“救赎”的悲歌,在城市的上空,久久回荡。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