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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风动庭树二十年,花香犹是母手传

作者:初雪岁岁年年 字数:22122 更新:2026-03-06 23:21:55

番外 :风动庭树二十年,花香犹是母手传

正月初一,元旦,宜出行,入宅,上梁。

一年秋去冬来,万物萧条,寒风刺骨,枯叶纷纷,舒颜拖着行李箱踏上高铁,在车厢里找到自己的座位,将背着的书包取下,放在腿上抱在怀里,然后拿出耳机戴上,放了一首最近比较流行的英文歌,扭头望着窗外繁华的北京城。

还没听几秒,音乐声戛然而止,舒颜扫兴地看了眼屏幕,接听后,一道温婉亲切的声音传出。

“颜颜,到哪里了啊?”

“妈,你今天都打多少次电话了啊?我不是说了吗,晚上八点多才到家……”

“八点多少分啊?是东站吗?带的行李多吗?到站了我和你爸去接你……”

舒颜轻轻戳着玻璃车窗上的倒影,声音和外面寒风肆虐的天气一样,淡淡冷冷,漫不经心:“别,我自己回去就行,我想顺路买些东西,你和我爸千万别来。”

“买什么呀?妈妈陪你一起。”电话里再次传出颜君汐温柔的声音。

“不要,妈你别再问了,就是买一些我要用的东西……就这样,我挂了啊,手机没电关机了,你别再打了,还有……今晚别等我回家吃饭!”

听后,颜君汐声音立刻变得急促,“颜颜……”

“嘀”的一声,没等对方说完,舒颜就把电话挂断了。

将手机的勿扰模式开启,她调回了刚才那首英文歌,继续听了起来。

花店内,听着电话挂断的声音,颜君汐心里叹了声气,一个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前,街道两旁是正在落叶的梧桐树,美丽孤远,她恍惚地望着冷清的街道,身影落寞。

几秒后,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她猛然回过神,看到来电人的名字,愣了几秒,接通。

“喂,老公……”

“老婆,我接到谣谣了,和颜颜打过电话了吗?她什么时候到家,今晚不要做饭了,我们一起去外面吃火锅吧?”

颜君汐抿了抿嘴,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看着落在脚边的枯叶,轻声说道:“颜颜她回来后有事……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正在开车的舒望眨了眨眼睛,红灯结束,拐了个大弯,驶入b道,同时说着:“这样啊,那谣谣咱们三个去吃吧,颜颜她刚到家,估计约好了和同学聚会呢。”

“哪有刚到家就和同学聚会呢,连陪妈妈的时间都没有……”颜君汐有些委屈的喃喃道,心里生出一丝埋怨。

舒望放慢车速,看了眼旁边的舒谣,笑呵呵道:“女儿都大了,有自己的社交和生活,随她去吧。”

颜君汐绕着自己的头发打圈,听了舒望的话,并不是很认同,反而有些生气,只是嘟囔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了,你开车就别打电话了,注意安全,我挂了。”

电话挂断后,颜君汐又一个人在冷风中坐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忍住再次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通,请稍后再拨。”

“……”

“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通……”

“……”

“……请稍后再拨。”

——

走出车站,舒颜随意地把围巾戴好,来到路边,找到了提前叫好的车,前往市中心的方向。

这是市中心一家专卖旅行装备的店铺,挤在银行,奢侈品店和咖啡店中间,明亮堂皇。

巨大的落地窗后,一盏强力射灯打在冰镐、防风雪镜、高耸的登山包上,背景是印着连绵雪峰图案的幕布,甚至挂着几片人工雪晶。

厚重的玻璃门把手旁边钉着一小块世界各地时区的钟表,推开门走进店内,能够看到不同区域的货架上摆放有不同的装备。

露营区(帐篷、睡袋、炉具灯具)。

徒步区(背包、鞋袜、登山杖)。

骑行区、自驾区(车顶箱、多功能工具)。

水上运动区、旅行配件区(收纳、电子、服饰)。

一目了然。

皮肤黝黑的店员坐在柜台前,安安静静地敲打着手机,舒颜一边打电话,一边穿梭在这些琳琅满目的货架中,寻找自己需要的装备。

“喂,妍妍,你元旦不回家啊?”

陈妍的声音从手机电话里传出来:“不回啦,和老师一起去北京的一所电视台参观。”

两人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如今虽然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但并不在同一个学校。

“你回家了吗?”

“嗯,今晚刚到家。”舒颜说着,目光锁定在一套黑色的防雪服上,“妍妍,我寒假准备去旅行,你要和我一起吗?”

“啊?去哪里呀?”

“去北方,噢,我想起来,好像是你哥在的那个地方……”

“东北呀,那么远!”陈妍语气有些犹豫,“我看一下吧,不一定有时间。”

“嗯,好,那到时候再联系。”

挂断电话,在店里转了几圈,最终舒颜买了一套防雪服,一个护目镜,还有一双雪地靴,一根登山杖。

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背包,行李箱,拎了拎,感觉沉甸甸的,但勉强还能提得动。

走出店门,看着城市亮起的灯火,天空中隐约有细细碎碎的小雪花飘下来,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爸妈和谣谣应该已经吃完饭了吧……”

没在外面过多停留,坐上车便往家的方向赶。

花店门前,颜君汐一个人坐在这里,身后灯光敞亮,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舒望推开门走出来,帮她披上一件衣服,弯下腰来轻声说:“外面冷,去屋里等吧。”

凛冽的冷风里,颜君汐吸了吸鼻子,看着车来车往的夜景,问:“几点了啊?”

“九点半。”

“这么晚了,你再给颜颜打个电话……”

“行吧。”

舒望陪着她坐了下来。

刚拿出手机,一辆打着近光灯的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被推开,穿着一身黑色长款羽绒服的舒颜跳下车,一对亮闪闪的月亮耳坠和黑色长发一起垂下来,摇摇晃晃。

司机也从车的另一侧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搬行李。

“颜颜!”

颜君汐立刻喊了一声,同时起身小跑着过去。

舒颜扭头,看到了许久未见的爸爸妈妈,开心的挥手,笑着喊道:

“爸,妈,我回来啦!”

“颜颜……”

颜君汐跑到舒颜身边抱住她,好一会儿,才垂下目光,仔细地端详着女儿的脸。

“瘦了好多呢。”她说。

几个月没见,女儿的变化很大。

舒颜从小就和颜君汐一样是很美的骨相,成年后更是亭亭玉立,桃花眼,珍珠牙,性子活泼爱笑,气质却温润内敛。

“学校的饭不合胃口吗,怎么瘦了这么多?”颜君汐眼神心疼的问道。

“哎呀,我最近在管理身材,不能吃太多的!”

颜君汐愣了一下,皱着眉毛说道:“可这也太瘦了呀,不能因为管理身材就不好好吃饭,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舒颜撇撇嘴,有些不耐烦的重复着“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买什么东西了,这么重?”舒望接过她的双肩包,随口问道。

舒颜笑着说:“不告诉你,我妹妹哩!”

“在二楼洗澡呢。”

回到店内,一股淡淡的冬季花香窜入鼻腔,舒颜伸了个懒腰,脱下身上的棉服,“还是屋里暖和!”

进屋后,颜君汐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女儿身上离开。

看着她长高了,变瘦了,学会了打扮和化妆,也比以前看起来更美了,她心里很开心,但却有点酸涩。

离家去北京上学,那么远的地方,当初报志愿的时候,她是有一点不愿意的,只不过到最后还是尊重了女儿的意见。

舒颜离家上学的日子,她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过去,担心她不适应那边的生活,吃不惯那边的饭菜。

过去的一年里,她的生活里,好像每天都多了“想女儿”这件事。

而今天是舒颜回家的日子,本来傍晚的时候就能到家,可舒颜却在外面待到这么晚才回来。

前几分钟,颜君汐心里还多少有些担忧和埋怨,可此时此刻看着女儿就站在她眼前,笑起来俨然一副大姑娘的模样,这些不好的情绪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只剩开心。

“颜颜,你晚上和同学一起吃的饭吗?”

“没有啊,我不是说了,我去买东西了!”

颜君汐愣住,“买到这么晚?”

舒颜坐在沙发上,一边玩着手机一边说:“嗯……逛的时间久了点。”

“那我去给你做饭。”颜君汐立刻说。

“不用了妈,我不饿的。”

“不吃饭怎么行,你等着,很快的。”颜君汐说着就要上二楼。

舒颜连忙喊住她:“哎呀,真不用了妈,我晚上经常不吃饭的!”

颜君汐似乎是没有听到女儿的话,自顾自地上了二楼。

舒颜朝自己老爹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舒望摇头笑笑,来到她身边坐下,停了几秒,说道:“今天你妈妈什么都没做,一整天都在等你回来。”

舒颜听后抿了抿嘴,小声说:“我知道……”

舒望眼神柔和,继续问她:“什么时候放寒假?”

“十号,元旦过完我就走,考完试就回来……”

舒颜忽然顿住,改口说:“噢不,不一定回来,寒假我想去旅游,从北京出发距离近一点……”

“旅游?去哪儿……”

舒望话还没说完,舒颜忽然兴奋地跳起来,朝不远处一个身影跑去。

“谣谣!我想死你啦,快来让姐姐抱抱!”

舒谣洗完澡,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就看到姐姐和爸爸坐在一起聊天。

见到许久未见的姐姐,还没等她高兴,舒颜就先一步看到她,等她反应过来,姐姐就已经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了。

“嗯嗯嗯……谣谣我想死你了!”舒颜使劲地去蹭舒谣软软的脸蛋。

“姐,我头发湿着呢……”舒谣小声开口。

“没关系,再让姐姐好好抱一会儿,咦?你好像长高了不少诶!比我当时还夸张!”

初中阶段,正是小孩子长个子的年龄。

舒望看着这一幕,很欣慰地笑了笑,不过心里也有点酸酸的。

这妮子,不等自己把话说完就跑了。

好一会儿,舒颜松开妹妹,双手还揉着舒谣的脸蛋,同时额头抵了低她的额头,笑眯起眼说:“谣谣,我给你买了几件衣服,待会儿回房间里看看合不合身!”

“对了对了……”说着,舒颜忽地压低嗓音,说:“再让你看看我的新装备!”

舒谣眨了眨眼睛,开心地点头:“好。”

回到沙发前,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舒望问了一些舒颜在学校的近况,久别重逢的一家子,气氛其乐融融的。

直到颜君汐端着一碗面走下来,放在舒颜面前,迫不及待地说:“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哦。”舒颜应了一声,尽管有些不想吃,但还是拿起了筷子。

吃了一口,颜君汐期待地问:“味道还行吗?做的有些急,我没来得及尝咸淡……”

“那还用说,我妈做的肯定比学校的面好吃!”

舒颜笑着回答,她已经好久没在晚上吃过面食,今天还是破例了。

颜君汐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不停歇地起身说道:“对了,知道你今天回来,我提前买了你爱喝的椰汁,我去给你拿。”

颜君汐小跑着上了二楼,舒望揉了揉下巴,小声嘀咕道:“我说冰箱里那几瓶椰汁是给谁留的,连我都不给喝,我也爱喝啊……”

舒颜擦了擦嘴,看了眼楼梯口的方向,凑到舒望面前,一脸期盼地说:

“爸,你觉得怎么样?”

舒望愣了愣,笑道:“什么怎么样?”

“去旅游啊,我想去大兴安岭看雪。”

“大兴安岭……”

大概是出神了一秒,舒望扭头看着窗外的冬夜,喃喃道:“那么远啊。”

“就是想去远一些的地方看看啊。”舒颜抱住舒望的手臂,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上次国庆,我就准备去赏秋来着,结果我妈非要让我回家,就错过了一次很好的机会,好不容易又熬到放假,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只能等明年了!”

舒望张了张口,看着满脸期待的女儿,没有说话。

“姐姐,你要一个人去吗?”旁边的舒谣忍不住说。

“我打算和陈妍一起去,不知道她有没有时间。”舒颜看着妹妹,有些歉意的说道:“谣谣,这次姐姐不能带你去了,因为实在是有点远,妈肯定不会同意的。”

“没关系的姐姐,只是……你自己一个人去会不会不安全啊?”舒谣问。

“不会的,现在最大的难关就是我妈!”舒颜肯定地说。

“你还知道你妈不会同意啊。”舒望沉默许久,终于插嘴说,“别说是带你妹妹了,就算是你自己去,她也不会同意的,而且我和你妈妈商量好了,咱们今年要回老家过年。”

“回老家?”舒颜呆愣了几秒,随即撇过头,小声嘀咕:“我才不想回去,我装备的都买好了,就等着寒假了。”

舒望一听,立刻哭笑不得说:“敢情你是先斩后奏啊,装备买好了还来问我?”

舒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贴在舒望身上,晃着他的手臂,撒娇着说:“哎呀,我这不是想让爸您帮我说说话嘛,我也知道我妈那关不好过,所以才趁她不在的时候赶紧和您知会一声……”

舒望端起茶杯微抿一小口,淡淡说道:“可这次,我也得听你妈的……”

“求求你啦好爸爸,世上只有爸爸好,有爸的孩子像块宝,没爸的孩子像根草……”

舒望:“……”

半晌,舒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颜颜,今年我们必须要回老家了。”

舒颜听到这句话,松开了舒望的手臂,心情沮丧,低着头也不说话。

舒望揉了揉她的脑袋,却被舒颜一个歪头躲开。

“哎呦,你生你爸气干嘛,我这不帮你想办法呢吗?”舒望忍不住笑道。

舒颜一愣,立刻将躲开的脑袋抵在舒望手心,重新贴上去,笑嘻嘻地说:“我就知道爸最好啦!”

舒望面带笑容,心里却叹了声气。

过了一会儿,问道:“你要去的话,大概多久?”

舒颜想了想,回答:“二十天左右。”

舒望眉毛一下子就皱了起来,“这么久啊,到时候都除夕夜了,这个时间段,有哪家孩子往外跑的?都是留在家吃团圆饭的……”

“对啊,所以我才觉得,我妈肯定不会让我去的。”舒颜很苦恼的说。

舒望沉下声来,语重心长道:“不是你妈不让你去,是担心你的安全。”

“哎呀,我都已经十九岁了,而且你不是也知道嘛,陈晚哥和锦卿姐他们也在大兴安岭那里拍摄冬季起源森林的纪录片呢,到时候我可以去找他们啊。”

这点倒是提醒了舒望,陈晚和廖锦卿是他们一家关系很好的邻居,也是陈妍的哥哥和嫂子。

两人都在电视台工作,目前正在东北大兴安岭那里拍摄一档冬天野生动物栖息的纪录片。

如果女儿去了那里有两人照应,舒望是绝对放心的,不过……

“这件事情,不能瞒着你妈妈,还是要听一下她的意见,这样吧,待会儿我帮你开口,先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舒望说完,舒颜并没有开心多少,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等到颜君汐拿着几瓶椰汁回到一楼,分给几人。

可很快地,她发现几人之间的话突然就变得很少,氛围也有些不对劲了。

她审视着三人,下意识开口:“你们……是不是……”

话音未落,舒望率先开口:“那个……老婆,如果女儿说她要出去旅游你支持吗?”

颜君汐一愣,随即温柔地笑起来:“当然支持啊。”

“那要是她一个人出去旅游呢?”

“一个人啊……”颜君汐思索片刻,也点头:“也可以,不过最好别一个人,尤其是女孩子,不安全的。”

舒望默默地和舒颜对视一眼。

有戏!

“那……她要是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旅行呢?”

听到这句话,颜君汐不由地拧起眉毛,看着舒望,双臂环胸,不解地问:“你到底想要问什么啊?”

舒望:“是这样的,颜颜她想……”

将一切告诉颜君汐后。

“大兴安岭?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还是过年……不行,你忘了吗?今年我们要回老家的。”说到最后,颜君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舒颜一听就知道没戏,干脆低着头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舒望又连着劝了颜君汐好一会儿,把陈晚和廖锦卿都搬出来说,但是后者的态度很坚决。

最后,颜君汐看着舒颜,没有生气,只是很耐心地和她说:“颜颜,你要真的想去大兴安岭看雪的话,等下次……爸爸妈妈和妹妹陪你一起去好吗?我们今年真的要……”

舒颜放下筷子,赌气似的靠在沙发上,至始至终没有看颜君汐一眼,只是淡淡地说:“我就想一个人去。”

为了这次旅行计划,她已经准备了两个多月,做好了各种攻略,甚至已经偷摸和那边的陈晚联系好了。

这个时间点,是不可能改变想法的。

颜君汐张了张口,目光沉下来,态度也很坚决:“不行,我不同意,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还是大过年的时候,让爸爸妈妈怎么放心?你知不知道有很多事故都是……”

下一秒,舒颜忽然站起身,直视着颜君汐的眼睛,音量也提高了不少:“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也没打算让你同意!”

这一刻,不只是颜君汐,连旁边的舒望和舒谣都呆住了。

舒颜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沙发,一声不吭地跑回二楼。

颜君汐沉默地坐了许久,随后攥紧手心,目光坚定,站起身也去了二楼,来到舒颜房间门前。

轻轻地敲了敲门,“颜颜,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应。

“颜颜,颜颜……妈妈进去了啊……”

颜君汐犹豫后,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门已经从里面被锁上了。

“颜颜,把门开开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坐在一起好好商量可以吗?你不要生妈妈的气……”

“我没有生气,我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屋内传来舒颜的声音。

可以听出来,多多少少是带着点怨气的。

昏暗的长廊里,颜君汐叹了口气,默默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早饭做好了,舒颜却没有下来吃。

颜君汐让舒望去喊一喊她,舒望一边看报纸一边说:“她都上大学了,不吃早饭很正常,估计昨晚睡得晚,你就……”

颜君汐抢过报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去不去?”

舒望无辜的眨了眨眼,笑呵呵道:“好好好,我去。”

二楼,舒望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回应。

一拧门把手,门竟然开了。

屋里空无一人。

桌子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

“我出门了,晚上有同学聚会,不回家吃饭。”

舒望将这张纸条拿到颜君汐面前时,后者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声气,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坐下来吃饭。

晚上十点,寒风裹挟着落叶肆意席卷着街道,街对面,有一家店里挤动着人群,欢声笑语。

街灯下,颜君汐像昨晚一样,在冷风中坐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回家的舒颜。

舒颜来到颜君汐面前时,脸蛋红红的,气呼呼地看着她,随后脚尖踢开一颗石子,又低下头,就是看着地面,也不想去看妈妈的脸。

“还知道回家呀,外面冷不冷?”颜君汐嗓音温柔,笑着起身,走到她面前,却闻到一股酒味。

女儿喝酒了,而且喝了不少。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颜君汐生气了,她看着舒颜,大声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

舒颜并没有喝醉,本来就有些赌气不回家的想法,听到这句话,更是将心里的埋怨宣泄出来。

“很早就会了,有什么问题吗?”她语气强硬,像昨晚那样,直视着颜君汐的眼睛。

蓦然间,颜君汐呆住了,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对女儿发火了。

下一秒,她语气就放软下来,喉结颤动,关心地说:“妈妈没有反对你喝酒,只是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能不能和妈妈说一声,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你万一喝醉了……”

颜君汐话没说完,舒颜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径直走回店内。

颜君汐赶忙跟上去,关上门后看着她的背影,握紧拳头,纠结后喊道:“你是不是在怪妈妈不让你一个人去旅行?”

舒颜脚步一顿,扭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在眼泪快要掉下来时,飞快地擦了擦:“没有。”

只有两个字,说完就很快跑开了。

颜君汐失神地站在原地。

-

晚上,舒望一个人来到舒颜的房间。

舒颜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坐在电脑面前,完善自己的旅行计划。

刚刚发生的争吵,舒望已经全部从颜君汐那里知道了。

不过他并没有一开始就提这件事,而是坐在床边,看到了挂在墙上的收纳箱,忍不住说:“自从你上了大学后,都没见你吹过小号了。”

舒颜敲打着键盘,漫不经心地回道:“只是在家的时间少了,平时在学校我还会练的,我喜欢小号。”

“是啊,上了大学后,在家陪爸爸妈妈的时间确实少了很多。”舒望感慨道。

舒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扭头看着舒望,张了张口,说:“爸,我妈是不是生气了?”

“对啊,生了好大的气呢。”舒望说。

舒颜抱着双腿,坐在椅子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只是喝了一点点,又没喝醉。”

舒望笑了,说:“你妈生你气,不是因为你喝酒,是因为你喝酒了,还在外面耍到这么晚,想当初我每次喝酒,都要和你妈报备一下的。”

舒颜抬起头,饶有兴趣地问:“真的假的?每次都要报备?”

舒望点头:“对啊,每次都要。”

舒颜撇撇嘴说,很扫兴地说:“那你岂不是每次都喝得不尽兴?”

舒望笑着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没有啊,我每次都喝得很开心,喝得酩酊大醉,躺大街上就能睡着的那种。”

“啊?”舒颜露出惊讶的表情,“我妈能同意啊?”

“当然了啊,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最关键的是,我每次喝醉了,都是你妈妈骑着我们家以前那辆粉色的小电车去接我的,而我当时最喜欢的,就是喝醉后坐在电车后座,抱着你妈妈的腰,吹着风,听她在我耳边唠叨……”

舒望看着窗外高大的梧桐树,想起了它们不这么高大的时候,眼神怀念:“每次回家的路上,周围的风景,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从我身边掠过,那会儿我总会想,这样真好啊,不管在外面喝成什么样子,都有人愿意接你回家……”

舒颜歪着脑袋笑起来,忍俊不禁:“你和我妈妈年轻的时候还挺浪漫的嘛!”

舒望摇头笑了笑,说:“我和你妈浪漫的时候多了,这都不算啥!”

其实不只是舒望,去年的十二月份,在隔壁颜君汐的房间里,母女俩也曾有过一次类似的对话。

作为妈妈的颜君汐,告诉女儿舒颜,他和舒望曾分开过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那是二十年前,一切都仿佛一个轮回,像是上辈子的事……那会儿两人还没结婚,还没有住到现在的家里,没有买婚房,没有女儿,她也没穿过婚纱。

舒颜静静地听着这段分别,最后问:“那妈妈,你结婚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人祝福你和爸爸?”

颜君汐笑着说“是啊”。

恍惚中,想起了结婚前的某天晚上,那时她和舒望坐在阳台上,看着夜晚的灯火把城市点燃。

她问:“如果我们结婚了,没有人祝福我们,你会怎么办?”

舒望就说:“没关系的,就算没有人祝福我们,我也会祝福我们自己的,到时候我给你写一封信,你穿上婚纱的时候就能收到。”

舒颜问:“那封信写了什么?”

颜君汐笑着摇摇头:“我没有在婚礼上收到那封信,但我们结婚后过了一周,一个平平无奇的上午,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的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写着:

“颜君汐,你和舒望会很幸福。”

一切……仿佛一个轮回。

……

舒颜来了兴趣,忙问道:“还有什么?”

“你想听什么?”

“嗯……听你和我妈是怎么表白的吧?都说了哪些话?我当初问过我妈几次,不知道为什么,她都不肯和我说,还总是脸红……”

“这个啊……”舒望尴尬的咳嗽两声,“其实你妈不可能说,也有点怪我,我当初……”

“……”

夜,渐渐地更寂静。

当舒望讲到他喝醉表白后,扛着颜君汐在田野里奔跑时。

舒颜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也太傻了吧老爸!”

“我说我妈怎么不都告诉我,原来是这样!”

“除了你,应该没有人表白的时候扛着女朋友跑的吧?

“不行了不行了,我笑的肚子疼……”

舒望回想起当初,觉得怀念和有趣,终是真诚地说:

“你不懂,在你妈妈心里,我扛着她奔跑的几分钟,才是她这辈子最开心,最浪漫的时候……”

舒颜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认真的模样,过了一会儿,语气带着愧疚地说:“对不起啊老爸,我惹妈妈生气了。”

舒望目光慈爱,看着她说:“你从小就懂事,听爸爸妈妈的话,但这并不妨碍你有个性,有主见……但不管怎么说,下次再喝酒,记得要提前和爸妈说一声,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万一哪天你真的喝醉了,身边也没有个值得信任的人怎么办?”

“噢,我记住了。”舒颜点点头说。

舒望点点头,又问:“你们聚会……喝的是啤酒?”

“嗯……有白酒有啤酒,我都能喝,但白酒我喝一点就醉了,一次性杯子三分之二差不多。”

“那你以后喝酒要注意,既然知道自己三分之二就醉,那么顶多喝三分之一就不能再喝了。”舒望叮嘱道。

“嗯,我知道了。”舒颜说,“不过我同学说我酒量可以,第一次就能喝这么多。”

舒望笑起来,“那你知道,咱们家酒量最好的人是谁吗?”

舒颜愣了愣,思考片刻,试探着说道:“我爷爷?”

“不,是你妈妈。”

“啊?”

“我们全家加起来,可能都喝不过你妈妈一个人。”

舒颜惊呆了,片刻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那我会不会是遗传了我妈妈能喝酒的基因?”

舒望默了默,摇摇头:“没这个说法的,你妈妈的酒量是后天锻炼出来的。”

“噢,这样啊。”

如果可以,舒望倒是从不希望颜君汐的酒量不会那么好。

“不过你妈妈这关,还是很难过的,你也看到了,对于你旅行的事,她的态度很坚决。”

扯回正题,舒颜兴致不高,闷闷地说:“那我也要去,我已经决定了,等到放寒假我直接从北京出发……”

舒望静静地听着,没有劝她,只是说:“你妈妈小时候,甚至二十岁之前,一直都过得很不好。”

听到这句话,舒颜心里猛然一紧。

妈妈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所以在我遇见你妈妈之前,包括遇见她后的很长时间里,她都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后来我花了很长的时间陪伴她,才慢慢地改变了这种状况,可逐渐的发现,安全感缺失的人,并不会真的被治愈,当初你妈妈怀孕的时候,她很害怕自己不能把你养的很好,生下你后,又害怕你不能平安健康的长大,这种安全感的缺失,只是从她身上转移到了你和谣谣身上,所以自从你上大学后,她在家里每天都担心你,想念你,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去很远的地方,她害怕你遇到危险,这种心情是每个母亲都有的,只不过你妈妈的可能更强烈一些。”

舒颜默默地听着,头顶白亮亮的灯光洒下来,舒望声音缓慢,不是教育孩子的语气,只是想让女儿更多了解一下母亲。

“所以,爸爸想说的是,妈妈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你可以心里有怨气,可以怪她,但要理解她,不能恨她。”

舒颜摇了摇头:“我不会恨我妈妈的,我知道她很爱我,我也爱她。”

“但有时候,伤人的话都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舒望笑着说,“你妈妈对你发火后,也很后悔。”

舒颜身体一怔,慢慢地抬起头:“那……那怎么办?我真的为这次旅行准备了好久……”

舒望想了想说:“你妈妈那边,我再帮你说说话,不过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也不敢保证。”

舒望离开后,舒颜一个人坐在电脑面前发呆了很久。

躺在床上,她翻开了这两天的通讯记录,三十多个未接电话,全是颜君汐打来的。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用被子蒙上脑袋。

她心里很纠结,一边是妈妈,一边是向往的远方。

……

母女两人真正的争吵,发生在元旦的最后一天。

当晚下着大雪,因为舒颜第二天早上要返校,提前一天就把行李收拾好后,电脑没关便去洗澡了。

那晚舒颜喝醉后,便没再提去旅行的事情,家里也没人再提过这件事。

颜君汐以为女儿改变想法了,心情一直很不错。

舒颜洗澡的时候,颜君汐来到卧室,发现她的毛衣忘了放进行李箱。

“也太不细心了……”

说着,便把毛衣叠好,打开行李箱,准备把毛衣放进去。

可是,当她看到行李箱里面的物品时,整个人就愣住了。

护目镜,防雪服,登山杖,还有雪地靴,详细的旅行攻略图,还有一份大兴安岭的地图……

颜君汐看着这些东西,一时间呆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恍惚地站起身,一扭头,却发现了桌上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停留在聊天框的页面……

舒颜洗完澡后,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回屋内。

却发现颜君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床上,面无表情,舒颜并没有太在意,随口地说道:“妈,你怎么在我屋里啊?”

“颜颜……”

颜君汐有些着急地看着舒颜。

此时此刻,她已经知道女儿放寒假后,将会直接从北京到大兴安岭,连家的都不会回,而女儿明天就要返校了,她心里很焦急。

“怎么了,妈?”舒颜刚坐下来,就看到了敞开的行李箱,忽然想起来自己电脑还没关,页面还停在和陈晚的聊天那里,心里猛地一沉,还没开口,颜君汐就问她:“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放寒假一个人偷偷去大兴安岭?连家都不打算回?”

舒颜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确实是这么决定的,她认为自己偷偷走后,颜君汐可能会生气,但起码有爸爸和妹妹哄她,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面对颜君汐的质问,她默默地把电脑关上,淡淡地说:“是。”

听到这个回答,颜君汐心里除了有种说不出来的着急,还有莫名的心慌,她握住女儿的手,语气变得责怪起来:“你为什么要瞒着妈妈啊?你还在生妈妈的气吗?”

舒颜立刻摇了摇头,扭头看着她,语速很快:“我没生你的气,妈,我真的很想去,你为什么不同意?”

“我……我怕你遇到危险。”语无伦次之下,颜君汐只是这么说,其实是太着急了,她有好多话,到这会儿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能遇到什么危险?我都已经十九岁了,一个人出远门也不可以吗?”舒颜用力地将电脑合上,放进背包,

“是不是我时时刻刻待在你眼皮底下,你才放心?那我干脆也不用去上学了……”

颜君汐不知道怎么说了,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解释起来,好像要说很多。

“颜颜,妈妈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

“妈妈怎么会不相信你,你忘了吗?你廖姐姐小时候就丢过一次……”

“可我现在是大人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来干预我的想法?上次国庆,还有五一,我当时都和同学约好了一起去旅行,也花了很多时间做旅游攻略,期盼了好久,结果最后都听你的话回家了!导致我现在约我同学出去玩,她们都不相信我了!所以这次我不会了……”

舒颜说完,站起身背上背包,穿上羽绒服换好鞋子,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卧室。

颜君汐呆了几秒,忙跟出去:“颜颜,你要去哪儿?”

“回学校。”

“……”

一楼,舒望正在和舒谣坐在一起下棋。

舒颜突然拖着行李箱从二楼下来,仿佛没有看到二人,一声不吭地就往外走。

紧接着,颜君汐也跑了下来,舒望连忙走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女儿要回学校……”颜君汐很快地说完,一脸担忧地追了出去。

“啊?不是明天早上吗?高铁提前了?”舒望还不知道两人刚才在楼上发生了争吵,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一脸懵逼地追了出去。

外面下着大雪,铺天盖地地落着。

花坛里有顽强的月季,还在开,顶着一头白雪,底下是艳红,看起来有种诡谲的薄命感。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在灯柱周围形成一团飞舞的光晕。

灯光照射下的雪地不是纯白,而是一种泛着暖意的奶油黄。

颜君汐追出去后,不停地喊着舒颜,只是对方像是没听到一样一边拿出手机叫车,一边头也不回地往路边走,身后是一串被车辙凌乱的脚印。

下一秒,颜君汐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那个倔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失望,伤心,生气……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喊出来一句:

“你今晚要是走了,过年就不要回来了!”

舒颜身形一顿,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她迅速地转过身,红着眼眶,泪水已经止不住地流了出来,看着面前不知所措的女人,哭喊道:

“那正好!我本来就不想回家,你一整天的就知道唠叨唠叨!事情那么多!管的那么宽!我早就不想看见你了!今年我一个人在外面过!你也别再管我!别给我打电话,我不会再接你的电话!”

一瞬间,颜君汐只感觉到天旋地转,眼前混黑一片,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女儿的这些话像针一样细细密密的扎在她心上,不知不觉的,她眼里的泪水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划过脸颊。

舒颜没有看到自己妈妈哭了,说完那些话,她只是没来由地感觉到很伤心,心脏像是被人重重的捶了一拳,因为她清楚,这些话会对自己妈妈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她害怕看到妈妈伤心的样子,可又控制不住自己,有些话说出口就会后悔,就像前天晚上爸爸对她说的那样,事已至此她只能选择不看,把伤心话全部丢给妈妈一个人承受后,就像一只胆小的兔子一样蹿上出租车逃走了。

颜君汐呆呆地站在大雪里,连眼泪都顾不上擦,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想着女儿的话,心如刀绞,女儿何时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她也怪自己,为什么能那么狠心,竟然说出不让女儿回家的话。

舒望来到她身边,默默地把她拉在怀里,声音里透露着一些无奈:“先回屋吧,外面下着雪呢。”

回到店内,颜君汐一个人上了二楼,回到卧室,没开灯,屋内光线昏暗,她来到床边,坐下便开始流泪。

窗户透进来的细碎灯光,星星点点。

很快,门开了,舒望一个人走了进来,见她这样,也没开灯,关上门后来到床边坐下,把她抱在怀里。

颜君汐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呜呜咽咽地哭着,委屈地像个孩子:“我……我是不是太过分了……我是不是真的很招人烦……颜颜她觉得我烦不想再看见我了……她,她以后再也不接我的电话了……”

“怎么可能呀?女儿说的都是气话,不能当真……”舒望一边揉着她的脑袋一边耐心地哄她,“你以前还总说不理我呢,我都不当真呢……”

颜君汐哽咽道:“可……可是,女儿说的那些话好伤人,我心里好难受……我不……该对她发火的……也不该不让她去旅行,都怪我……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好妈妈……”

“呸呸呸,说什么呢?怎么就不是好妈妈了?你是天底下最好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妈妈,女儿前天晚上还亲口和我说呢,她很爱你,就算生气,也不会不爱你的……”

颜君汐用力吸了吸鼻子,脑袋依旧埋在舒望怀里,抽泣了两下,才小声说:“真……真的吗?”

“当然了,难道你因为生女儿的气,就不爱她了吗?”

颜君汐摇摇头,哭着说:“肯定不会呀……”

“那不就对了吗?你生女儿的气,才恰恰证明了你很爱她,相反女儿生你气,也证明了她很爱你,因为她觉得你是她最亲近最爱的人,可你却不支持她,所以她很不理解……”

听到这句话,颜君汐情绪稳定了一些,停了好久,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样开口:“那……那你觉得这件事是我做错了吗?”

“嗯……怎么说呢,女儿和你都有不对的地方吧。”舒望说,“女儿不该在你不同意的情况下,还偷偷瞒着你去旅行,而你错在,误以为是因为自己不让女儿出去旅行,女儿才生你气的,我记得国庆和五一,女儿好像原本也打算出去的,她都私底下和我说过,她说你在电话里说想她了,想让她回家,于是她毫不犹豫的就把旅行计划给取消,赶回来陪你了,所有有些情绪,她也在心里埋了很久,这次的事情只能算是一个导火索吧。”

颜君汐慢慢地安静下来,又窝在舒望怀里待了许久,才慢慢地直起身,抿起嘴看着他。

“那……你先给女儿打电话,问问她在哪儿,这么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车。”

“行。”舒望拿出手机,给女儿打去了电话。

拒接。

“……”

“等会吧,估计现在气还没消呢。”

颜君汐沮丧的点点头,抱着自己的身子,重新靠在舒望胸前。

舒望捏捏她的脸蛋,笑问道:“还是很难受?”

“嗯……女儿要是对你说那样的话,你会怎么想?”

“哎呦,那我可要伤心死咯,比当初你说不理我还要伤心!”

“你……哎呀,讨厌死了!”

颜君汐用力地捶了下舒望的胸口,使劲儿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这时,门开了,舒谣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

两人见状,赶忙分开。

舒谣来到床边,把热水递给颜君汐,关心问道:“妈妈,你没事吧?”

颜君汐温柔地笑了笑:“没事谣谣,这件事是妈妈不对,不该和你姐姐吵架的。”

舒谣摇了摇头:“没有,姐姐说是她不对,不该对妈妈说那些话。”

颜君汐愣了一下,问:“姐姐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舒谣说:“就在刚才,姐姐给我发消息了,她说她已经到车站了,也买到票了,让我们不用担心她。”

颜君汐听后,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好,妈妈知道了,姐姐还和你说什么了吗?”

舒谣摇头:“没有了。”

舒谣走后,颜君汐对舒望说:“你晚会再给女儿打几个电话,确认她到学校,不然我不放心。”

舒望点点头:“肯定的。”

“唉……”颜君汐叹了一口气。

舒望笑呵呵道:“怎么还唉声叹气的?颜颜又不是没有一个人去过学校,还是说,你担心她寒假去旅行的事?”

颜君汐摇摇头,又点了点头:“都有吧……”

舒望笑了,背靠在床头,恍惚地看着天花板:“当初你怀着颜颜的时候,我们不是说了吗,只要她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长大……”

“可是……”颜君汐蜷缩着身子,“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但你当初不也一个人去了大城市打拼?”

“可我遇到了你啊,我觉得有你在很安全,所以我不想让女儿离我们太远。”

“放宽心好了,女儿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也没有那么傻,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而且她去了大兴安岭,那边还有锦卿和小晚在呢……

别担心啦,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汐汐……”

“不许唱……难听……你还唱……多大人了还不害臊啊……哎呀你讨厌死了……”

舒颜走后的一周,这天,舒望躺在藤椅上看新一周的周报。

颜君汐走到他身边,把报纸抢过来,看着他问:“这几天女儿给你打过电话没?”

舒望无辜道:“木有啊。”

“那你给她打电话,她接吗?”

“当然接啊!怎么,她不接你的吗?”

颜君汐黑着脸,恶狠狠地瞪着他,不说话。

舒望连忙,咳嗽两声,直起身说:“懂了!今天有什么话需要我传递的?”

颜君汐抱着双臂,气呼呼地坐下来,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问问她,带的衣服够不够厚,保暖裤保暖衣什么的买了没有,我上网搜了一下,大兴安岭那边很冷的,一般的保暖衣裤不顶用……”

“行,老婆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舒望立刻掏出手机,给女儿打过去电话。

响了两秒,便接通了。

舒望抬着下巴,得意地看了颜君汐一眼。

可注意到对方要打人的表情后,瞬间把自己的得意收了回去。

“开免提。”

“遵命。”

舒颜的声音传来:“喂爸,怎么了?”

舒望:“没事,就想问问你,你去旅游的衣服买了吗?东北那边可是很冷的。”

舒颜:“当然买了啊,我又不是冷了不知道添衣服的三岁小孩儿了,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啊?怎么变得和我妈一样那么爱唠叨啊?”

舒望:“……”

颜君汐听得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舒望:“咳咳,总之,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舒颜:“哦,没别的事我挂了。”

电话挂断后,舒望看着颜君汐,摊了摊手:“听到了吧?”

颜君汐没好气道:“女儿以前都没说过我唠叨,你是不是偷偷说我坏话了?”

“什么?!”舒望急了。

“好好好,都怪我好吧!我这几天两头说好话,想着帮你们母女缓解一下关系,你竟然怀疑我说你坏话?行,那你以后自己给女儿打电话吧,我不帮你传话了!”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更何况是舒望?

颜君汐一听,看着他受委屈的样儿,连忙坐过去,陪着笑哄道:

“好好好,你最好啦!你最辛苦啦!今晚给我的小老公好好按摩一下行不?”

舒望撇撇嘴:“嗐哟,怎么又成小老公了,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颜君汐瞪了他一眼,哼道:“那你还要怎样呀?你昨晚可把我折腾坏了,那么用力,你难不成是想要我再生一个?”

听到这句话,舒望原本不正经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颜君汐,没来由地说:“十年前,有段日子,我觉得我们应该有过一样的想法。”

颜君汐愣了下,“什么?”

“当时你刚生下谣谣,和现在的安静内向不一样,她小时候爱哭爱闹,每次半夜她哭闹时,颜颜总是会被吵醒,我们俩在床上哄谣谣,她就站在门口,看起来困得不能行,揉着眼睛说‘妹妹又哭了啊’,我当时就总是会想,这样会不会对她不太公平……”

颜君汐沉默了,半晌后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有了谣谣后,我们当初对颜颜的爱被分成了两份。”

舒望点点头:“嗯,是这样的,听起来可能有些荒唐,但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颜君汐身子一斜,坐在舒望腿上,双手顺势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前,说:“没有,我也会经常这样想,但是后来就渐渐想通了,有这种想法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我们在害怕往后的日子里,不能去平衡对女儿们的爱,害怕爱一个多一点,对另一个就不公平,但其实不是这样的,颜颜和谣谣都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爱她们都是一样的,而且这种爱只会越来越深,也不存在更偏爱谁这种说法……”

舒望长叹一口气:“还是老婆想的透彻……”

颜君汐白了他一眼:“哼,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通情达理啦,我当初也吃过不少次女儿的醋呢,害怕你有了小棉袄,就不爱我这个……老女人了。”

舒望无奈笑道:“什么话,我可没这样说过!”

颜君汐眯眯眼笑:“那你说,这次我和女儿吵架,你究竟站在谁那边?”

舒望犹豫了一秒,连忙笑道:“当然是站在你这边啊!”

颜君汐狐疑地看着他:“咦——你该不会对女儿也是这么说的吧?”

“哪有,我对汐汐的忠心天地为鉴!”

放寒假的第二天,陈晚挂断颜君汐的电话后,已经彻底了解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他看着站在他面前,一脸无辜笑着的舒颜,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害我被颜阿姨教育了一顿。”

舒颜装作一脸惊讶的样子:“陈晚哥,我妈不会真怪你了吧?”

陈晚笑笑:“那倒没有,她埋怨我和你合起伙来骗她,我就奇怪了,你不是和我说你爸妈同意你来吗……”

舒颜连忙赔笑着说道:“哎呀不提了不提了,陈晚哥,我这次来没有给你和廖姐姐添麻烦吧?”

“添什么麻烦,没有的事,我还巴不得你来呢,只是陈妍这妮子最近学校的事情挺多的,没和你一起……这边的工作挺无聊的,雪下得太大的时候,不能进林子,导致工作进度缓慢,我和你廖姐姐只能整天在酒店门口堆雪人……”

回酒店的路上,舒颜遥遥一望,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十几个奇形怪状的雪人。

“哇,真厉害。”舒颜感叹道,“陈晚哥,你们是在拍什么节目啊?”

陈晚为她介绍:“就是林子里的一些小动物的冬眠以及冬季活动的情况。”

“哇……那会遇到老虎和灰熊吗?”

“说不准。”

“那岂不是很危险?”

“对啊,所以你要进林子的话,需要我陪同,刚好……明天雪变小了,可以带着你去景区到处转转。”

“嘿嘿,谢谢陈晚哥。”

两人来到酒店二楼,一个长发娓娓的女人走了出来。

“锦卿姐!”

“颜颜,什么时候到的呀?”廖锦卿一脸惊喜,看了看两人身后,奇怪道:“就你一个人呀?”

“陈妍学校有事,不能陪我一起来。”舒颜说,“锦卿姐,你是要出去吗?”

“嗯,我准备去林子里临时的驻扎地点看一看,要一起吗?”

听到要去林子里,舒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大兴安岭的冬天生命忍耐的至寒边疆,更是雪与林以亿万年的沉默。

落叶松、樟子松、云杉林在极寒中褪尽华服,只留下近乎墨黑的深褐色枝干,这里的雪不是轻盈的柳絮,而是密实的、厚重的、颗粒状的寒地雪。

一眼望去,天上地下都是雪。

树林边缘,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舒颜跑在陈晚和廖锦卿面前,捧起一捧雪,高高洒下,放声尖叫着,高亢的声音被雪白的旷野尽数吸收,看起来格外兴奋。

“我好喜欢这种漫天雪地的感觉,啊……!”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更引得她注意的东西,舒颜加快脚步跑到林边。

“哇,这是驼鹿吗?它的角好漂亮……”

“这是野生麋鹿。”陈晚来到她身边笑着说。

“它们不害怕人类的吗?”

“是啊,它们经常光顾我们的营地,有时候我们会喂它们一些吃的。”

舒颜拿出手机拍照,忍不住说:“好可爱,和书里描写的一样。”

这时,旁边的像蒙古包一样的驻扎营地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防雪服,戴着帽子的短发女人。

“陈晚,你们要进林子吗?”

“嗯,昨晚雪下的大,去检查一下之前固定好的摄像机有没有出问题,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可以。”女人的目光看向旁边的舒颜,“这位是……”

陈晚笑道:“我妹妹,虽然不是亲的,但也差不多,她也姓舒,叫舒颜。”

“颜颜,她叫舒清琪,是我的同事。”

“舒姐姐你好!”舒颜打招呼道。

舒清琪柔和的笑了笑:“你好,第一次来大兴安岭吗?有没有到处转转?”

看起来很好相处,不是个多严肃的人……舒颜心想。

“还没有呢,我上午才到这里,陈晚哥准备带我去林子里呢。”

“嗯,那我们一起吧。”

四人结伴进入树林。

一整天的时间,舒颜见到了过去好长时间梦寐以求的景物。

看着手机相册里多出来的好多相片,舒颜却不知道跟谁分享。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家人,可看着与颜君汐停留在上周的聊天记录。

犹豫过后,她将这些照片发给了爸爸和妹妹。

晚上,四人受邀来到了附近村庄的一所村民家里,这里居住的村民是世代的林业人,90年代林业改革后,国家在东北兴建大森林公园,封山育林,下岗的下岗,离家的离家,部分人留了下来当护林人,所以这个村庄只有几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主人是个年过五十的老人,大家都叫他冯叔,冯叔人很热情,人看起来也精神,几人提着买好的鸡和菜到冯叔家时,他正坐在炕上抽着一卷旱烟。

陈晚等人似乎是和冯叔很熟悉,打过招呼后,一行人便开始准备晚饭。

很常见的农家菜,鸡是野鸡,肉质有点柴,大锅炖的,吃却起来很香。

饭后,冯叔拿出来几瓶酒,给几人倒上,轮到舒颜时,陈晚及时开口:“冯叔,小孩子不能喝。”

“哈哈,是吗,我看这小姑娘可盯着我的酒瓶子看了好久呢。”冯叔笑道。

舒颜忍不住说:“我能喝二两!”

陈晚皱了皱眉:“真的假的?这可是白酒。”

舒颜肯定地点点头:“白酒也OK的!”

听到这话,陈晚还在犹豫,冯叔已经给舒颜倒上了。

“哈哈,我这酒喝着不烈,尝一点!”

“谢谢叔!”

陈晚苦笑着摇摇头,想到了什么,问舒颜:“对了,今天到现在为止,和家里打过电话了吗?”

舒颜摇摇头。

陈晚语重心长道:“还是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告诉她你在这里都好。”

舒颜撇撇嘴,自顾自地夹菜:“陈晚哥,你给我妈妈打一个不就好了……”

陈晚摇头:“那不一样,你一个人出远门,连个电话都不愿意给家里打,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咱家的人不懂事呢。”

舒颜心不在焉地“噢”了一声,虽然嘴上答应了,但却没有行动。

舒清琪听着两人的话,看着舒颜不情愿的表情,忍不住问:“怎么了,和家里闹矛盾偷跑出来的?”’

舒颜只是默默地低着头,没有吭声,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末了,大人们在屋里喝酒,谈论着接下来的拍摄工作。

舒颜一个人来到了外面,夜晚的大兴安岭下着小雪,轻盈柔软,四周黑漆漆的,但抬头还是能看到星星。

屋檐下,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堆积,内心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这里的夜晚很美。”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舒清琪走出来,坐在舒颜旁边。

“舒姐姐,你怎么出来啦?”

舒清琪笑笑:“听了你和陈晚的话,我比较在意你的事情。”

舒颜扭头看着她,一时间四目相对,目光静默。

舒清琪轻声开口:“你是因为和妈妈吵架,才出来旅行的?”

舒颜沮丧地摇摇头,闷闷不乐道:“不是,我是因为出来旅行,才和我妈妈吵架的。”

“……“

舒颜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事情,最后从脚边搓起一个雪球,揉成圆形,用力地往远处跑去。

雪球砸在地上,碎成雪沫。

“她真的好烦,好爱唠叨,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让她知道,而且还总反对我去很远的地方,好像要把我栓在她身边那样……”舒颜最后干巴巴地说。

“这样啊,确实是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会有的烦恼,听你这么一说,我挺能理解你的。”舒清琪说。

舒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舒姐姐,难道你妈妈也这样吗?”

舒清琪露出一个让人看不透的笑,抬头望着星空,轻声说道:“是啊,她以前也这样,只不过她去世后,就再也没人在我耳边唠叨了。”

舒颜张了张口,有些震惊,舒清琪看起来顶多也就三十岁的样子,母亲竟然去世了。

“那个……对不起。”舒颜小声说。

舒清琪笑道:“为什么讲对不起?我们只是把心事说给对方听而已,你知道吗?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比你不懂事的多,当然,我不是说你不懂事啦。”

舒颜笑起来,裹了裹身上的衣服,靠在门框上,继续听她讲。

“我从小脾气不好,二十一岁那年大学毕业,上班第一天就和领导吵架被辞退了,回到家后,我妈妈没有怪我,只是埋怨我能不能管管自己的臭脾气,当时的我本就很气愤,于是把坏情绪全发泄在她身上,我摔家里的东西,摔椅子,砸门,我爸去世的早,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我摔东西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一声也不吭,等我发泄完了,她开始收拾我摔坏的东西,然后去厨房,把饭盛好递到我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说‘累了就吃饭吧’,她那个时候很瘦,脸上总有疲惫,可眼神温和,那眼神让我难受,想哭又哭不出来。后来我去了电视台工作,一年也就回家一次,连电话都很少打,我很不喜欢有她在的那个家,因为我每次回那里,在我妈妈眼里,就好像有一堆毛病要改。她说我这个人很聪明,办事能力强,只是脾气太差,容易惹事。有回过年我再次对她发火了,我把桌子掀了,朝她吼‘我再也不回来了,这样就不会给你惹事了’,她还是不说话,一个人委屈地坐在屋角,后来就真的再也没说过我。那天晚上下了大雪,我躺在床上特别后悔,打开窗户,看到母亲坐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当年爸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一起种的,我猜她可能是想爸爸了,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我第一次觉得她老了。我记得很清楚,她生病那年是冬天,也像现在这样下着大雪,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白,看上去却很开心,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想着闭上眼睛,就能见到我爸爸了,她觉得可惜,今年大半年都在医院度过,没有看到院子里那棵桂树开花,那是她最后一次叮嘱我,要改改我的坏脾气。”

说着,舒清琪笑起来,似乎是想到某个人的眼神,痴痴地望着天上的星星:“所以啊,不要和妈妈吵架,你听过那句话吗?一个人很难在经历美好的时候,知道这是美好的,很难在拥有爱的时候,知道这就是我们一开始就想要的。”

舒清琪回屋前,送给了舒颜一个笔记本。

是她这段时间,在大兴安岭的日志。

“12月28日,巡林的时候发现地上洒了一些榛子,我猜可能是小松鼠不小心遗漏掉的,不知道那些毛绒绒的小家伙会不会回来捡。”

“1月5日,四号摄像机停止工作了,目前为止,总计损失了三台摄像机。”

“1月7日,三好摄像机拍到了一只出来觅食的老虎,它的体型足足有三米多,沾了雪后,它浑身的毛发非常漂亮,怪不得有那么多的偷猎者想要猎杀它们。”

“1月12日,我在林边的村庄竟然发现了一棵桂花树,真的难以想象,在这么冷的环境下它竟然能生长,不知道夏天的时候会不会开花,想妈妈的一天。”

“……”

翻着翻着,忽然在日志本的夹层,掉出来一张纸。

舒颜从雪地上捡起这张纸,发现它被人折了好几层,打开后发现,是舒姐姐写给自己母亲的一段话,字体歪歪扭扭的,写得很焦急,有几处地方的笔墨被晕染,像是泪珠滴在了上面∶

“妈妈,我今天在祖国的边缘之地看到桂树了,我想你了,妈妈,我还能见到你吗?还有机会见到你吗?太难受了妈妈,为什么现在做梦梦到你结尾都是妈妈生病或者不好,可不可以还我健康的妈妈,为什么……妈妈你这么好发现到离开那么短的时间那段时间像一场噩梦为什么一直是醒的状态为什么是真实的,妈妈你还好吗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平安幸福没有烦恼下辈子我们还能成为家人吗?25岁后的生日就没有妈妈的祝福了,妈妈你离开后我做什么都不知道给谁发消息,我们以前每一天都会微信的,妈妈我好想你我一想到你离开的那天凉凉的身体一动不动,……做完一系列一股黑烟,变成小小的盒子!我不要,妈妈我真的真的好爱你好爱你好想你 妈妈我只有你了为什么要这样,妈妈我知道你也很舍不得我你也不想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呢,明明一切都快好起来了妈妈你这么可怜,明明要准备幸福了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妈妈你有看到听到收到我的思念吗,妈妈我到时候真的还能遇到你吗我好想你我好怀念小时候和妈妈在一起的每一刻,这辈子做妈妈的女儿我很幸福很开心我也想要妈妈幸福快乐健康,妈妈可以健健康康幸福的来我梦里吗,我好爱你我的妈妈!”

如果爱是一场雪,那一定是无风夜晚的雪,落在地上不会被吹走,想念得以长年累月堆积。

除夕夜这天,下午,舒望和舒谣去镇上买东西。

颜君汐一个人留在家里,望着空荡荡又偌大的屋子,她莫名感觉很冷。

老家的房子没有地暖,把暖气和空调开到最大程度,屋里温度上升的很快,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感觉到冷,屋子里太空旷了。

和城市的房子不同,乡下的房子天花板都特别高,人少了就会觉得空,觉得冷。

她透过窗户向外望去,雪还在下,不知道老公和女儿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有点想颜颜了,想打个电话过去,可犹豫很久还是没有做,她现在应该玩的很开心吧?这样就好……颜君汐觉得自己应该忙起来,于是把厨房,几个卧室,客厅全部都打扫了一遍。

做完这些事,她看着干净整洁的客厅,还是觉得心里很空,少了些什么,于是她把提前买好的年货都拿出来摆上,把刚刚整理好的物品,堆在地上的礼品打乱,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大……

重新坐回沙发上,不经意间的低头,看到了手腕上那枚玉镯,一瞬间的恍惚,心又沉了下去,这枚玉镯是订婚时妈妈送给她的,如今水头干涩,内侧还有道裂纹,周围的一起都好像没变,但全都不一样了…为人父母多年,看着女儿渐渐长大,可年岁催着人迅速衰老,以前总以为遥不可及的事物,已经被如潮水般的时间带到身边,只是曾经那些美好的瞬间真实存在过,某个夕阳西下的黄昏,人流如织的街道,扑面而来的花香,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团圆圆。

她想起舒颜第一次离家露营,电话里兴奋尖叫:“妈妈!我捡到比月亮还亮的石头!”如今看来成长像是一场温柔的叛逃,母亲是钉在十字路口的标,她想等到自己去另一个世界时,女儿会不会有她现在这样的惆怅。

引擎声由远及近,是舒望和舒谣他们回来了,颜君汐连忙起身跑出去,明明只有两个小时,她莫名觉得他们离开了好久,看着老公和女儿提着满满当当的袋子出现在眼前,颜君汐胸腔里有说不出的酸涩和感激,一颗心妥妥地回到原位。

舒望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情绪不对劲,放下东西,叫上舒谣,提议一家人一起去村子里转转。

路上,他们遇上了好多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街坊邻居,大家打招呼的方式很简单,……“回来了!”“嗯,回来了。”

“吃饭了吗”“明年还回来吗?”“孩子都这么大了……”

走着走着,就离家越来越远了。

走着走着,心底的雪又下了十五年。

走着走着,相隔千里的小号暗哑,悠悠飘向远方可从不想要回家。

走着走着,门前老树还在生长,店里月季花还开着,只是养花种树的人却不在了。

走着走着,约定好要陪伴对方一辈子的人仍在身边,只是已经为人父母,不再年少。

走着走着,不知当初那个小巷是否还在,墙皮是否斑驳陈旧,老房子门前那处杨柳依依,来年是否春暖花开。

走着走着,路边野草不回答,田里麦苗不说话,脚步声滴滴答答,愁思袭人无计回避总是牵挂。

走着走着,故事的开始和结局,总是又一年的秋去冬来,下雪天要记得早些回家。

……

晚上,雪下的更大了,小路都被积雪淹没,夜的底色变成银白。

年夜饭很丰盛,基本都是女儿爱吃的菜,满满当当一桌子,门口的地上堆着买好的炮仗和烟花。

舒谣问:“妈妈,我们明年还回老家吗?”

颜君汐出神了几秒,眼神温和,笑着说:“你想回咱们就回,只要咱们一家四口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舒谣点点头,小声说:“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在吃年夜饭。”

颜君汐眨了眨眼,想到了两千公里外的女儿,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这是乡下的习俗,每家每户,年夜饭前要放一次,晚上十二点整还要放一次。

三人来到外面,看到大雪纷飞的夜空,被烟火映照的很亮。

舒望把买好的鞭炮抻开,在院子里绕了一周,望着母女二人:“我们也放吧,会很响,捂上耳朵喔!”

点燃引信,舒望快速地跑回屋檐下,不到一秒的时间,刺耳热烈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在院子里响起,炮仗碎屑炸的满天都是,火光和雪花模糊着每个人的视线。

舒谣用力地捂着耳朵,爸爸妈妈分别站在她的身侧,大喊着过年啦。

只是舒望不知道,在鞭炮燃烧的短短一分钟内,颜君汐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她忽然意识到,有些痛苦,明明是两人一起承担的,可这么多年过去,这个照顾了她大半辈子的男人,好像很少哭过,父母去世后,这个家就剩下他们四人了……很多时候的自己是不坚强的,但是在女儿们面前需要一个坚强的人,于是他扮演了这个角色,自己受委屈了难过了,总是会找他撒娇,而或许这些年,他的内心也承受了很大的痛苦,只是总装出一个豁达的样子,没有对自己倾诉过。

鞭炮声渐渐消失,四周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舒望走到院子里,检查有没有还未燃尽的炮仗,等到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却惊讶地发现,那个陪了他大半辈子的女人,此刻正满眼泪水,站在大雪里,痴痴地望着他,雪花落在她的长发上肩膀上,眼角的皱纹上。

舒望恍惚了一瞬,慢慢地走上前,伸出手,将她肩膀上的雪花拍下,只是怎么也捋不干净那一头本该是乌黑的长发。

颜君汐什么也不说,死死地用手捂住了嘴,可温情似水的眼神却还在他脸上,默默地看着他流泪。

风一吹,树上的雪沫子卷起来,有些眯眼,舒望眼含热泪,笑了起来。

“原来……三十多年的光阴这么短。”

年夜饭后,三个人坐在屋檐下,看着大雪和烟火,感受着过年的氛围。

电话铃声响起,是舒颜打来的视频。

手机出现的画面,是女儿笑颜如花的脸,镜头很快翻转。

这个世上,作为彼此家人的他们。

看到了那边的山,那边的雪。

“爸,妈,谣谣!你们看啊!大兴安岭下着好大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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