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会飞翔的翅膀
赵乌淮倚靠在沙发上,他出神的望向窗户,依旧是一片模糊,叹了口气,也渐渐接受了自己看不清的事实。他低头看着趴在他大腿上睡着的少年,眉头紧锁,眼皮不停的颤动着,好像睡的十分不安稳。
赵乌淮伸手按了按少年的眉心,少年抓住那双冰凉的大手,无意识的蹭着。赵乌淮勾起一抹笑容,另一只手摸了摸少年的头
‘这下真的像小狗了’
赵乌淮摸着于苍也的头,轻轻的哼着一首天空的诗歌,四周好像都静了下来。赵乌淮此时能感受到的除了自己喉咙的颤动和手掌心传来的温柔就只有腿上趴着的少年的心脏跳动的振幅。
于苍也幽幽转醒,他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了,好像赵乌淮说了以后埋在草原之后自己又哭了一场,就睡着了。
于苍也睁开眼睛,他没有动,他听见赵乌淮正在哼歌,这种感觉很好,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他好累,他不想再去经历任何一场生离死别了。
于苍也垂眼,心里的酸涩感挥之不去,为什么跟自己亲近的人最后都会比自己先离开呢,他真的是父亲口中的灾星吗?
于苍也对父亲的记忆是模糊不清的,他两岁后就和母亲离开了那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原很大,大到似乎可以包容世间一切万物,成群的牛羊在绿色的毯子上沐浴着阳光,草原上的人们享受着腾格里的庇佑又降下新的生命。
于苍野,就是在爱和希望中降下的孩子,是的于苍野,这是他在草原上的名字,父亲希望他就像老鹰一样可以俯瞰这世间的一切万物,他依稀记得,父亲会在夜晚背着他,指着那夜空中明亮的星星告诉自己
“小野小野不要怕,找到七星就回家”
“小野小野不要哭,草原就是你的家”
母亲也会温柔的拿来毯子,一家人一起看星星。
这份幸福的保质期太短了,于苍也出生两年后,父亲在开车送羊时不幸被疲劳驾驶的司机撞飞,当场身亡。那时的于苍也并不知道爸爸怎么了,是知道爸爸明明答应他了给自己买玩具,为什么还没有回来,等再见到父亲时,父亲已经变成小小的盒子了。
于苍也不明白,平时高大的父亲为什么被装进了那么小的盒子,他拉着妈妈问道
“妈妈,爸爸怎么在盒子里”
母亲偏过头默默垂泪,只有奶奶颤抖着双腿,举着拐杖重重的打在于苍也身上,混浊不清的眼睛死死瞪着于苍也大骂道
“灾星!灾星!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去死!”
于苍也被打倒在了地上,小小的孩子手臂被拐杖打的红肿一片,他没有哭,可能当时他自己也意识到,他已经不能靠哭解决问题了吧。
剩下的记忆于苍也已经记不清了,他唯一还记得的就是,母亲带着他离开了那一望无际可以包容一切却唯独容不下自己和母亲的草原。
他们刚出来时一分钱也没有,母亲把他放在背篓里,让于苍也不要出声,趁着人多偷偷挤上火车,逆着北风一路南下。有坐时他们会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没有座位时他们就蹲在卫生间门口,火车上人很多,厕所的味道并不好闻,于苍也没有埋怨,他看着母亲疲惫的神色什么都没有说。
在火车上呆了三四天,他们才终于来到了一个名叫栖都的小城,母亲带着他又坐了四五个小时的汽车才终于来到了一个小乡村,小小的于苍也被母亲交给了一个老人,此后的日子里,只有他和这不苟言笑的老人一起生活,母亲很少打电话,因为很贵。
她只会在除夕前一天回来,又在除夕第二天离开,于苍也只能数着手指头算日子,又在皱巴巴的纸上写着
“妈妈还有365天回来”
于苍也读到初三便辍了学,他的学习很好,但是照顾他的老人离世了,这是于苍也第二次看着自己的亲近之人离开。那年于苍也15岁,看着老人也变成了小小的盒子。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大哭大闹的缠着妈妈问爸爸在哪,只是用村门口的电话告诉了母亲一声,然后拿着老人留给自己的钱安排好了后事,就背上一个小小的书包离开了这呆了13年的乡村。
尽管于苍也已经从小乡村出来了,母亲还是没有管于苍也。于苍也不愿靠这个不管不顾自己的女人,尽管那是怀胎十月生下他的母亲。
人年少轻狂总会有段时间认为自己可以不靠任何人存活,于苍也就有那段时间,他背着几件洗的发白的短袖和一件有补丁的外套,以及身上唯一的20块钱就去了夷市。刚开始被骗中介费的于苍也枕着自己的书包睡过桥洞,也在没找到工作之前偷偷吃过饭馆后的泔水桶,最后还只进了一家工资低工作时间长的小作坊,于苍也当时一个月只有600块钱的工资,但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他在夷市租着一个月100的地下室小房间,下雨天下水道的水会进卧室,冬天积雪也会堵住他唯一的窗户,整个卧室如同冰窖一样,甚至有一次晚上于苍也回到家发现有蛇在被窝里产卵,但他依旧觉得这段时间是最幸福的日子。
再次见到母亲时,于苍也已经20岁了。平常的一天,母亲的电话打来,虚弱的女声告诉自己她查出了癌症,于苍也回到栖都,看着病床上犹如枯木的女人,那是他的母亲,从此他一天打三份工支撑着母亲昂贵的医药费。
于苍也记得母亲有次拉着他的手
“小野,你怨不怨妈妈”
于苍也只是笑笑“妈妈,我现在叫苍也,也是的也,不是田野的野了”
枯黄的手松开自己,又躺回被窝默默抽泣着。于苍也想
‘怨吗?怨吧。怨她在奶奶拿拐杖打自己的时候站在一边看着跟着奶奶一起骂自己灾星;怨她没有一点留恋的把自己扔给一个远房亲戚后又和别的男人结婚却又在得知患癌后被他们抛弃;怨她自己在夷市那么多年一个电话未曾打过,一句关心也未曾有过。怨吗?不怨吧,不怨她一个女人顶着压力把自己带走;不怨她至少每年过年还回来看看自己;不怨她至少知道活不久快死了还想起有这么一个儿子;不怨吧毕竟是他的妈妈’
这年于苍也22岁,看着自己最后的亲人也变成了小小的盒子。
“醒了?”
赵乌淮感觉到腿上的人呼吸没有那么平缓了,于苍也坐了起来,搂着赵乌淮的腰闷闷道
“刚才哼的什么歌”
“鸟之诗,好听吗?”
“好听,这首歌表达的什么”
赵乌淮摸了摸于苍也的脊椎骨
“无法飞翔的翅膀,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于苍也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觉得有意义吗”
“有”
“为什么”
“任何事物的存在有是有意义的”
于苍也的手收紧了些“尽管他的存在带来了很多麻烦?”
赵乌淮捧起于苍也的脸“不会飞翔的翅膀也是有意义的,那就是在天上飞翔过的珍贵回忆”
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说的并非不是飞翔的翅膀。
于苍也的翅膀在父亲死时就已经被折断了,这么多年伤口依旧鲜血淋漓,这只年轻的老鹰并未在意,一直忍着疼痛不停向前走着。如今不一样了,伤口被温热的舌头舔舐,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是让他休息休息再前进。
于苍也不是笼中小鸟,他是属于草原的老鹰,任何人都不能让他停下回到草原的脚步,赵乌淮明白这一点,他不会束缚于苍也,只会陪着他的小鹰回到他的故土。
赵乌淮想要看山,看水;想要健康,想要自由,不会的,他快死了
“我只有你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