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疤痕
商业酒会设在市中心最高端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
苏贺穗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绒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领口微敞。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祁清衍身侧,像一尊被精心装饰过的展品。
“祁总,这位是?”一位相熟的合作方端着酒杯过来,目光难掩惊艳地在苏贺穗身上流转。
祁清衍面色不变,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上苏贺穗的后腰。他语气平淡地介绍:
“一位朋友,姓苏。”
苏贺穗眼底掠过一丝厌烦。他讨厌这种被标记所有权的姿态。
那合作方也是人精,见祁清衍态度模糊却维护姿态明显,便识趣地不再多问,转而聊起了商业议题。
整个晚上,苏贺穗被迫跟着祁清衍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他听着那些或试探或了然的恭维,感受着那些黏腻的目光,胃里一阵阵发紧。
“真是苏家那个?啧,居然跟在祁总身边了……”
“长得是真绝,难怪能攀上祁总这高枝……”
“什么苏少,现在怕是得叫‘苏伴’了吧……”
祁清衍侧头对苏贺穗低声道:“自己去旁边拿点喝的,别走远。”
这命令式的口吻让苏贺穗心底火起,但他只是抿了抿唇,转身朝餐饮区走去。
刚拿起一杯起泡酒,一个令人不快的声音就在身后响了起来。
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响起:“呦,这不是苏大少吗?”
“呦,这不是苏大少吗?”
苏贺穗回头,看见一个以前常跟在他屁股后面溜须拍马的纨绔子弟,正用一种混合着嫉妒和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苏家倒了,倒是让你找到新靠山了?”那人凑近,声音压低,带着恶意的笑,“祁总床上功夫怎么样?伺候他一个男人,恶心不恶心啊?不过看你这样,怕是早就被*熟了吧?”
若是以前,他早就一杯酒泼过去,让人把这混蛋拖出去打了。
可现在……
他不能惹事,现在他不同以往,没人会帮他收拾烂摊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暴戾,桃花眼里结了一层冰霜,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那纨绔子弟被他的眼神慑了一下,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这时,祁清衍走了过来,他没看那个挑事的人,只是目光落在苏贺穗精致的侧脸上,自然地将手中的香槟杯递给他:“累了?”
那个纨绔子弟看到他过来顿时噤声,讪讪地笑了笑,赶紧溜走了。
苏贺穗没接那杯酒,只是冷冷地看着祁清衍。
他知道,刚才那一幕,祁清衍肯定看到了,也听到了,可他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一句维护。
祁清衍也不勉强,将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大手再次揽住苏贺穗的腰。
“该回去了。”
加长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别墅的路上。
苏贺穗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一言不发。
今晚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他不再是过去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苏大少,他只是祁清衍身边一个见不得光,甚至可以随意被人轻贱的“陪睡者”。
祁清衍闭目养神,眉心微蹙。他带苏贺穗来,本是为了敲打,让他认清现实,磨掉那身不合时宜的傲气。可当真正看到别人用那种轻蔑贪婪的目光打量苏贺穗时,他感到的却不是掌控的快感,而是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想要磨掉他的傲气,却似乎并非想看到他真的被彻底踩进尘埃,被任何人,甚至是那些他根本瞧不上的货色看扁。
他不想让苏贺穗被那样看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被祁清衍迅速压下。
可笑,他恨苏贺穗,他的不幸,多半是他苏贺穗带来的。他费尽心机将人捆在身边,不就是为了折辱他吗?
直到车子驶入别墅车库,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墅。
祁清衍脱下西装外套,随手递给候着的佣人,然后松了松领带,这才抬眼看向依旧站在门口浑身竖着尖刺的苏贺穗。
“过来。”
苏贺穗没动。
祁清衍迈步走近他。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苏贺穗眼角下那颗鲜红的泪痣。
苏贺穗猛地偏头躲开。
“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祁清衍手悬在半空。
苏贺穗嗤笑一声:“祁总不是都看到了吗?听得很开心吧?看到我被人当成卖的指指点点,是不是特别爽?”
祁清衍扣住他手腕:“他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你现在的一切,吃穿用度,包括替你家里还债的钱,不都是靠‘陪’我换来的?”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苏贺穗最后的防线。他甩开祁清衍的手,反手一拳挥了过去。
“祁清衍!我操你妈!”
祁清衍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他擦去血迹,眼底翻涌着暗潮,将苏贺穗狠狠按在玄关镜面上,暴烈的吻落下。
苏贺穗恶心地反胃,奋力挣扎间,领口被扯开,露出了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的旧疤。
祁清衍的动作骤然停顿,看到苏贺穗泛红的眼尾时松了力道。
苏贺穗趁机用力推开了他,胃里翻涌,浑身发颤,他冲进了厕所一阵干呕。
冰冷的瓷砖贴着苏贺穗滚烫的额头,他撑在洗手台边,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子里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脸色苍白,眼尾泛红,头发凌乱,酒红色的丝绒外套被扯得歪斜,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早已淡化的旧疤。
那道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已久、布满灰尘的记忆匣子。
高中开学,傍晚的小巷。他并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侠士,只是那天心情极度不爽,恰好需要个发泄口。几个混混围着一个沉默瘦高的少年,推搡着,叫骂着,抢着他手里那个破旧的看起来就没几个钱的背包。
那少年就是祁清衍。他当时低着头,死死护着背包,十分倔强,任凭拳脚落在身上,也不肯松手。
苏贺穗当时只觉得碍眼,那种无声的抵抗让他莫名烦躁。他叼着烟,带着几个跟班走过去,嚣张地拨开那几个混混:“滚远点,挡着小爷的路了。”
混混们认得他苏家大少,悻悻地往周围散了散。
苏贺穗这才瞥向那个靠着墙喘息的少年。很瘦,校服洗得发白,嘴角带着淤青,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向他时,里面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刺痛自尊的厌恶。
苏贺穗被那眼神激怒了。他好心(虽然动机不纯)救了这穷小子,他这是什么眼神?
“喂,你……”他刚想找茬,却见祁清衍弯腰想去捡地上散落的廉价纱布和药水。
突然间一个混混故意踢飞了它们,两波人也混斗了起来。
不知怎么,苏贺穗鬼使神差地,在那混混试图趁机再踹祁清衍一脚时,侧身挡了一下。
混乱中,不知道谁手里的美工刀划了过来,在他锁骨下方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瞬间就渗了出来。
“操!”苏贺穗痛得骂了一句。
那几个混混见伤了苏家少爷,吓得一哄而散。
祁清衍抬起头,看着苏贺穗渗血的伤口,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快速捡起自己的东西,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小巷,甚至没有一句道谢。
苏贺穗当时气得要死,觉得这穷小子简直不识好歹,恩将仇报。
他苏大少爷可是为你这穷鬼受了伤的!
……
门外的祁清衍沉默地站着。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另一只手缓缓擦过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血腥味。
刚才触及那道旧疤的瞬间,那些被他强行尘封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阴暗小巷,少年挡在他身前的身影,渗出的鲜血,以及他自己当时那颗被屈辱、难堪和一丝无法言说的悸动填满的心。
还有……关于苏贺穗厌恶同性恋的传闻……
或许在苏贺穗看来,那种“拯救”本身,以及与一个同性产生纠葛,就是令他恶心的事情。
所以,刚才苏贺穗的厌恶和干呕……是因为他的触碰?
祁清衍闭上眼,胸腔里充斥着一种暴戾的破坏欲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钝痛。
良久,厕所里的水声停了。
祁清衍睁开眼,眼底已恢复平静,他敲了敲门。
“出来。”
苏贺穗没有回应。
祁清衍的声音沉了下去:“苏贺穗,出来。”
几秒后,厕所门被猛地拉开。
苏贺穗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桃花眼因为刚才的呕吐和情绪激动而湿漉漉的,眼神却是格外的冷。
他看着祁清衍,嘲讽道:“怎么?祁总还想继续?可惜,你碰我一下,我都恶心得想吐。要不你去找个乐意伺候男人的?反正你有的是钱,何必非找我这个硬不起来的?”
闻言祁清衍周身气压低得可怕。他伸手掐住苏贺穗的下颌,苏贺穗疼得闷哼一声,却倔强地瞪着他,毫不退缩。
两人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张力。
最终,祁清衍却缓缓松开了手。他看着苏贺穗下颌上被掐出的红痕,眼神幽暗难辨。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上了楼。
苏贺穗靠着墙壁滑坐下来,精疲力尽地闭上眼。
而楼上书房,祁清衍站在落地窗前,指间夹着的烟在黑暗中明灭。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他帮他还清了所有债务,将他捆在身边,以为这样就能将曾经的天上月握在手中。
可为什么,当月光真的落入掌心,带来的却不是满足,而是更深的空洞和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