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因果

第5章 因果

苏贺穗坐在原本属于祁清衍的巨大办公桌后，正拧眉看着一份新送来的艺人解约纠纷报告。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小片阴影。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祁清衍走了进来，一身黑色大衣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扔在苏贺穗正在看的报告上。

苏贺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起头。

“解释一下。”祁清衍的声音很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贺穗，“为什么擅自驳回林薇的解约申请？还动用了我的私人法务团队去帮她打官司？苏贺穗，谁给你的权力干预具体艺人合约？”

林薇，就是那个差点被恶意剪辑的新人。苏贺穗后来才知道，她因为不肯接受公司某个高层的潜规则，被雪藏打压，甚至设下天价违约金陷阱。

苏贺穗被他这兴师问罪的态度激怒了。他站起身，毫不畏惧地迎上祁清衍的目光：“为什么？因为那份合约本身就是违法的！是赤裸裸的压迫和欺骗！星璨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了？还是你祁总默许的？！”

“星璨怎么运营，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祁清衍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在办公室里回荡，“你以为你拿到15%的股份，就真的是主人了？苏贺穗，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我的身份？”苏贺穗气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在抖，“是！我忘了！我忘了我是你祁总买来的玩意儿！但我更忘了你祁清衍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冷血无情、只会用权势压人的混蛋！”

话一出口，两人都猛地顿住了。

那些被岁月模糊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涌入脑海。

高中开学初。 篮球场边，苏贺穗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是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的高瘦少年，一声不吭地背起他，一步步把他从操场背到了医务室。少年的脊背瘦削，却异常稳当。他趴在少年背上，还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喂，书呆子，谢了。”他当时有点别扭地道谢，顺手把刚买没多久的、限量版游戏机塞进少年书包，“这个给你玩，算医药费！”

还是高一。 他逃课去网吧，被班主任堵个正着。是那个学习极好的少年，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对老师说：“老师，苏贺穗同学刚才在图书馆帮我整理竞赛资料，我们刚回来。” 他当时惊得目瞪口呆，看着少年平静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穷得叮当响的书呆子，好像……挺够意思的。放学后，他勾住少年的脖子，把他拽进小卖部，强行塞给他一堆吃的喝的：“以后我罩着你！”

那段极其短暂的又确实存在过些许真诚的时光，像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两人。

那时祁清衍的眼神还不是现在这样深不见底的古井，偶尔被他逗得无奈时还会极轻地笑一下。

祁清衍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暴起。他眼底的风暴更加骇人，那里面翻滚着远比愤怒更复杂的情绪。

是痛苦，是耻辱，是刻骨铭心的恨。

“我冷血无情？”祁清衍猛地逼近一步，“苏贺穗，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是谁？！当年因为谁的一句话，让我被欺凌了整整三年？！”

“你现在来跟我谈冷血？谈无情？苏贺穗！你看着我！” 他强迫苏贺穗看着自己的眼睛，“看着我这张脸！我今天的每一分冷酷，每一次不择手段，都是你！是你亲手教给我的！是你告诉我弱小就只能被践踏！是你让我明白只有站在最高处，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才不会再任人宰割！”

苏贺穗愣住了，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后来并不知道那些事变得那么过分，想说自己只是……只是害怕和厌恶……

祁清衍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的疯狂和恨意渐渐被一种绝望的冰冷覆盖。他猛地松开手，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歪的大衣领子，又恢复了那副冰冷沉稳的模样。

“林薇的事，到此为止。苏贺穗，记住你的本分。”

说完，他转身，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开。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苏贺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跌坐回宽大的办公椅里。

祁清衍最后那句话，和当年他把他踩在脚下，让他“记住自己身份”时的话语，何其相似。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今天的困境，今天的屈辱，今天所承受的一切……

都是他亲手种下的因。

......

祁清衍几乎是逃离了那间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地晃了一下。他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的手指带着一丝颤抖。

苏贺穗那双盛满了震惊、恐惧和茫然的桃花眼，不断在他眼前闪现。还有那些被他强行封印，此刻却汹涌破土而出的记忆。

阳光刺眼的操场。少年苏贺穗趴在他背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抱怨又有点撒娇的语气：“书呆子你走稳点！小爷我金贵着呢！” 那份过于亲密的重量，和少年身上清爽又骄纵的气息，让他心跳失序，每一步都踩在云端又坠在泥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破旧校服下，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一声声，敲击着卑微又隐秘的奢望。

还是那间医务室。 校医处理完脚踝出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人。苏贺穗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把那个昂贵的游戏机塞给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自知施舍的“友善”：“喏，给你玩！别说小爷亏待你！” 他当时握着那冰冷的机器，却觉得烫手无比。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甚至是更早，开学典礼上。他坐在台下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台上那个沐浴在月光中弹奏钢琴的少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却又被那耀眼的光芒灼烧得心生妄念。或许就是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的万劫不复。

那些短暂被他如同珍宝般偷偷收藏的“好”，在后来漫长无尽的欺辱和绝望面前，变得如此可笑，如此讽刺！

电梯一路下行，失重感拉扯着五脏六腑。

是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冷酷，专制，不择手段，用金钱和权力编织牢笼，将曾经可望不可即的月光强行掳掠在身边。

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以为报复的快感能填补那些年的空洞。

可为什么？

为什么当他看到苏贺穗在董事会上亮出锋芒，他会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慰？

为什么当他刚才看到苏贺穗眼中带着久违的生气与他争执时，他心底涌起的不仅仅是恨，还有更多他无法分辨、也不敢深究的混乱情绪？甚至有一瞬间，他想用更直接的方式堵住那张嘴，把他按在那张办公桌上…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

祁清衍大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恨苏贺穗。恨他曾经的骄纵残忍，恨他轻易就将他打入地狱。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即便到了今天，即便手握足以将对方彻底碾碎的权力，却依然无法真正狠下心肠。

恨自己在那恨意之下，竟然还可悲地残留着那些早已腐烂发臭的妄念。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

苏贺穗。

这个名字，如同刻入他骨血中的咒语。

既是他的孽，也是他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