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在
办公室内苏贺穗瘫坐在皮质办公椅上,他捂住脸,指尖冰凉。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这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以前从不信这些。他生在云端,长在蜜罐,以为世界生来就该围着他转。他厌恶、恐惧同性之间超越界限的情感,那份源于童年阴影的恶心感,让他当年在发现祁清衍隐秘的心事时,选择了最残忍的排斥和疏远。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否曾有意无意地用轻蔑的语气对簇拥着他的那些人说过“给他点教训”之类的话。
他从亲眼见过祁清衍被锁在厕所,被泼脏水,被堵在巷子里殴打。
他只是……漠视了。在他苏大少的世界里,一个让他感觉“恶心”的人陷入麻烦,他凭什么要费心去关注?他甚至觉得,祁清衍的苦难,或许正是那种“不正常”情感应得的惩罚。
直到此刻,祁清衍那赤裸的带着恨意与痛楚的眼神,揭开了他蒙昧的傲慢,让他看清了自己年少时一个轻蔑的眼神、一句厌弃的话语,最终演化成了怎样一场毁灭性的风暴。
他毁了祁清衍。
······
回到别墅时,里面空无一人。祁清衍果然没有回来。
也好。他一点也不想见到那个人。
巨大的空虚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甩掉鞋子,甚至没力气走上楼,就直接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将自己蜷缩起来。
胃里隐隐作痛,额头也传来一阵阵晕眩的灼热感。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令人烦躁的画面驱赶出脑海,但它们却更加清晰地翻涌上来。
祁清衍暴怒猩红的眼,自己苍白失措的脸,过去零星却刺眼的温暖片段,后来无尽冰冷的黑暗……
冷。
好冷……
……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祁清衍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和淡淡的酒气回来了。他扯开领带,眉宇间凝着未曾消散的郁躁。
他本以为苏贺穗早已睡下,或者又会像一只竖起尖刺的猫一样在某个角落对他冷嘲热讽。
然而,客厅里过分安静了。
目光扫过,随即定格在沙发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祁清衍的脚步顿住了。
苏贺穗缩在沙发角落,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浓密的睫毛紧闭着,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阴影,额发被细密的冷汗濡湿,黏在皮肤上。他似乎在睡梦中也极不安稳,眉头紧蹙,身体微微发抖,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祁清衍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恨意与其它复杂情绪的火,像是突然被一盆冰水浇下,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只剩下灰烬和莫名的紧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走到沙发前。
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他缓缓蹲下身。
靠近了,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不正常热度。呼吸也有些急促,带着灼人的气息。
祁清衍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苏贺穗的额头。
滚烫。
他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似乎感受到额头上微凉的触碰,苏贺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桃花眼里氤氲着高烧带来的水汽,迷茫又失焦,失去了平日所有的攻击性,像蒙尘的琉璃。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似乎是祁清衍,又似乎不是。记忆还混乱地停留在白天的对峙或者更久远的过去。
“……冷……”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一点依赖般的委屈,“……背我去……医务室……好冷……”
这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像一枚最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入了祁清衍心脏最隐秘的角落。
那个午后,阳光炽热,少年趴在他并不宽阔的背上,嘴里抱怨着,手臂却无意识地环紧了他的脖颈。那份重量和温度,曾是他灰暗青春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珍宝。
祁清衍的身体猛地僵住,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烧得糊涂的苏贺穗。
恨吗?
恨。
可那恨意之下,此刻却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覆盖。
一种近乎恐慌的揪心。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上了一丝慌乱。他快速拿出手机,拨通了私人医生的电话,语气冷厉地命令对方立刻赶来。
挂了电话,他站在沙发前,看着因为他的离开而又开始不安蜷缩的苏贺穗,犹豫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俯下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连人带毯子一起,将苏贺穗打横抱了起来。
好轻。比起记忆中那个骄纵张扬、仿佛拥有全世界的少年,此刻怀里的重量轻得让人心惊。
苏贺穗似乎感受到移动,不适地哼了一声,额头无意识地抵在祁清衍微凉的衬衫领口,寻求着一点舒适的凉意。
祁清衍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指尖甚至微微发颤。他绷紧了下颌,抱着人大步地走上了楼,将苏贺穗轻轻放在主卧的床上。
拉过被子仔细盖好,站在床边,昏黄的灯光下,目光复杂地落在苏贺穗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颊和干涸的嘴唇上。
他伸出手,想替他拂开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却在即将触碰时骤然停住。
白天那些撕心裂肺的指控和恨意言犹在耳。
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医生很快赶到,仔细检查后,确认是突发的高烧,很可能是因为情绪大起大落、压力过大加上饮食作息紊乱导致免疫力下降所致。打了退烧针,留下了药,叮嘱了注意事项后才离开。
祁清衍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听着医生的嘱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寻常的担心。
送走医生,他回到床边。
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苏贺穗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但依旧睡得不安稳,偶尔会发出模糊的梦呓,有时是带着哭腔的“滚开”,有时又是迷茫的“为什么”……
祁清衍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没有开大灯,就着昏暗的光线,沉默地守着。
夜色深沉。
时间一点点流逝。
祁清衍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贺穗脸上。
恨他入骨,却在他生病脆弱时,被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依赖和脆弱,击得溃不成军。
他到底想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什么?
报复的快感?似乎并未得到。
驯服的成就感?对方从未真正屈服。
那……难道是……
祁清衍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死死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他不可能是。
他绝不能是。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底只剩下疲惫。他伸出手,探了探苏贺穗的额头,温度似乎退下去了一些。
就在这时,苏贺穗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低低地、含糊地叫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很轻,很模糊。
但祁清衍听清了。
是他自己的名字。
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甚至带着点茫然无措的发音。
像很多年前,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背着他,少年在他耳边无意识地嘟囔过。
祁清衍的呼吸骤然停滞。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床上人清浅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响过一声、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死死盯着苏贺穗沉睡的侧脸,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用极其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回应了一句:
“……嗯。”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