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药箱
话出口后他几乎是立刻后悔了,为自己这不受控制的软弱回应感到自我厌恶。
床上的人却似乎因为这极轻微的声音获得了某种安抚,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变得更为绵长。
祁清衍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在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上染了一层薄霜,而眼底深处是连他自己也感到陌生的暗涌。
他在干什么?
守着一个烧糊涂的、恨之入骨的仇人?因为一声模糊的呓语而心神震荡?
荒谬。可笑。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突兀。
床上的人似乎被惊扰,不安地动了一下。祁清衍的身体瞬间僵住,几乎是屏住呼吸,直到确认苏贺穗没有被惊醒,带着一种憋屈的谨慎退开几步。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继续留在这个充斥着苏贺穗气息、以及他自己混乱心跳的空间里,他怕自己会做出更失控的事情。
他转身,近乎逃离般地走向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手的瞬间,却又停住。
最终,他没有关门,只是将卧室的灯光调至更为昏暗柔和的档位,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留了一道缝隙。
他需要确保能听到里面的动静。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这混蛋病死在屋里,惹来麻烦。仅此而已。
这一夜,祁清衍就那样沉默地守在门外。
期间,他进去过两次。
一次是去换额上的冰毛巾。他的动作笨拙,指尖尽量避免触碰到那片滚烫的皮肤。
另一次,是苏贺穗无意识地踢开了被子。祁清衍站在床边,盯着那截因为高热而泛着粉色的纤细脚踝,眼神晦暗地看了许久,最终还是俯身,动作僵硬地将被子重新拉好,严严实实地掖紧。
每一次进去再出来,他周身的低气压就更重一分,脸色也更冷一分。
他厌恶这样不受控的自己,更厌恶这颗仍旧能被仇人轻易牵动的心。
天快亮时,苏贺穗的体温终于彻底降了下去,睡得也安稳了许多。
祁清衍站在门口,透过那道缝隙,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毫无防备的身影,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
苏贺穗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唤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和浑身的酸痛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他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记忆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似乎有一双有力的手臂……还有一个低沉模糊的声音……
是祁清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否定。
怎么可能。那个恨他入骨的男人,没在他病中掐死他就算仁慈了。
大概是佣人发现了他吧。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乏力。目光扫过床头柜,微微一怔。
上面放着一杯水,摸上去还是温的。旁边放着分好剂量的退烧药和消炎药。还有已经充好电的手机。
一切摆放得异常整齐,不像佣人会做的,她们通常会更关切地多问几句。
心里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但很快被身体的难受和更沉重的心理负担压了下去。
他吃了药,喝了水,干燥刺痛的喉咙得到缓解。
重新躺下时,他望着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吊灯,眼神空洞。
下午的时候,别墅里来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自称是王律师。
“苏先生,祁总吩咐,从今天起,由我协助您处理星璨娱乐相关的法律事务。”王律师递上名片,“特别是关于林薇小姐的解约案,祁总指示,按您的意思,全力推进。”
苏贺穗愣住了:“他……还说了什么?”
王律师微微躬身:“祁总只说,让您安心处理。其它事宜,您可以直接联系我。”
律师离开后,苏贺穗独自坐在客厅里,很久都没有动。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王律师留下的关于林薇案件的初步法律意见,厚厚一沓,条理清晰,证据充分。
安心处理?
他凭什么“安心”?又该以何种身份去“处理”?
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高烧刚退的虚弱。他烦躁地将那份文件推开,身体却因为动作过大而一阵眩晕,不得不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急促地喘息。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电子锁轻微的开启声。
苏贺穗猛地睁开眼,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如临大敌般直直盯向门口。
进来的是祁清衍的私人助理,手里提着几个印有某知名私房菜logo的保温袋。
“苏先生,”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刻板,“祁总吩咐,您病后需要清淡饮食,这是刚送来的粥和小菜。”
助理熟练地将餐食在餐厅桌上摆放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食物香气,是熬得软糯的鸡茸粥和几样清爽小菜的味道。
苏贺穗盯着那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胸口堵得厉害。这种无微不至又冰冷疏离的“照顾”,比直接的折辱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几乎没有胃口,但虚弱的身体却诚实地发出需求信号。
最终,他还是冷着脸走过去,拿起勺子,机械地开始进食。味道很好,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但这并不能缓解他心头的半分郁结。
吃完东西,身体暖和了一些,力气也恢复了些许。他不想待在空荡荡的客厅,起身打算回楼上客房。
经过书房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书房的门罕见地开着一条缝。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和他上次来时似乎没什么不同,那台顶级电脑,那些专业书籍,那个星璨的文件盒一切都在原处。
但他的目光却被书桌一角吸引。
那里放着一个眼熟的陈旧药箱。
苏贺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这个药箱。
很多年前,在他和祁清衍那段还算真诚的时光里,有一次他缠着去祁清衍那个杂乱拥挤的家“做客”。他不小心被绊倒,磕破了膝盖。
那个散发着汗味与昏暗灯光的小客厅里。他就是从这样一个破旧的药箱里拿出廉价的碘伏和纱布,笨拙地想要帮他处理擦伤。
当时他是怎么做的?他好像极其不耐烦地挥开了少年的手,嫌弃那些东西低劣不卫生,嘴里还抱怨着“会不会感染啊”,然后任由家里闻讯赶来的保姆用进口药水重新帮他消毒包扎。
他记得祁清衍当时低着头,默默收拢手里的纱布,沉默地收拾好那个破药箱。
苏贺穗的手指微微颤抖,缓缓打开药箱。
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最基础的感冒药、退烧贴、胃药、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都不是什么昂贵的牌子,甚至有些廉价,但摆放得异常整齐,像是经常被使用和整理。
为什么?
为什么祁清衍会把这个明显与他如今身份地位格格不入的破旧药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甚至还保留着过期多年的药?
难道……难道祁清衍他……
不!不可能!
苏贺穗拼命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唐的念头。这比恨他、报复他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无法理解。
他合上了药箱,踉跄着逃出了书房,他冲回客房,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仍在疯狂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个旧药箱,像是在提醒他一直试图忽略和逃避关于祁清衍内心黑暗陌生的潘多拉魔盒。
接下来的两天,苏贺穗都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借口养病,回避着一切。送来的餐食他照常吃,但吃得食不知味。
王律师打电话来沟通林薇案的进展,他强打精神应对,思路清晰,语气却难免带上一丝紊乱和逃避。
他害怕再遇到任何与祁清衍过去相关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能再继续龟缩下去。他下楼想去厨房倒杯水,却意外地在客厅看到了祁清衍。
祁清衍似乎也是刚回来,身上还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大衣,正背对着他站在酒柜前倒酒。
苏贺穗下意识地想转身退回楼上。
“病好了?”
祁清衍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苏贺穗抿紧唇,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祁清衍转过身,指骨分明的手托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明天晚上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你跟我去。”
又来了。
苏贺穗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和厌烦。他受够了这种被当作附属品带出去、接受各色目光洗礼的场合。
“我不去。”
祁清衍晃着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理由?”
“需要理由吗?”苏贺穗扯了扯嘴角,“祁总就不怕我口无遮拦,或者行为失当,丢了您的人?”
“你不会。”祁清衍的回答简短而肯定,“苏贺穗,你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怎么在那种场合维持体面。”
是啊,他曾经是那种场合的宠儿,可现在,这种“懂得”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讽刺。
他正要反唇相讥,祁清衍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瞬间哑火。
“拍卖会上有件东西,你应该会感兴趣。”祁清衍的目光掠过他,看向窗外,“你母亲当年首次登台演唱《图兰朵》时戴过的那套翡翠首饰。”
母亲……那套翡翠……
那是母亲最珍视的物件,是她的荣耀象征,也是苏家鼎盛时期的见证之一。
苏家破产后,母亲的所有珠宝都被拿去抵债,不知所踪。这是母亲一直念念不忘的心结。
祁清衍怎么会知道?他又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
“你……”苏贺穗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放下酒杯,“只是告诉你一声。去不去,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