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家
他该回什么?
「还没。」太普通,不像他们之间该有的对话。
「有事?」带着刺,可能会激怒对方,破坏眼下这微妙气氛。
他最终什么字都没打,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头柜上。
他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发呆。眼皮很沉,却怎么都睡不着。
就在他辗转反侧之际,房门被极轻地敲响了。
叩、叩。
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隙,祁清衍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苏贺穗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感觉到祁清衍走到了床边,停下了。
然后,他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拉动了一下,靠近肩膀的位置,被子被他之前翻身弄得有些滑落了。
祁清衍的手在帮他掖被子?
那只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掖好被子后,那只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他肩头极轻地停顿了一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擦过他浴袍的布料。
随后离开了。
祁清衍又在床边站了片刻,苏贺穗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自己脸上。
他拼命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扮演沉睡。
终于,祁清衍转身,脚步依旧放得很轻,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轻响传来,苏贺穗才睁开了眼睛,他抬手,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刚刚被祁清衍指尖擦过的肩膀位置。
······
接下来的日子,苏贺穗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星璨的工作中。
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星璨的各个部门。起初,那些曾经认识“苏少”的老员工眼神复杂,新员工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容貌出众、传闻颇多的新股东。
苏贺穗一律视而不见,他目标明确。
他泡在财务部,一待就是半天,对着厚厚的报表和预算清单,不懂就问,甚至私下找王律师介绍了一位可靠的财务顾问恶补知识。
他需要真正看懂公司的钱是怎么花的,花在哪里,哪些是合理投入,哪些是像王董事那样中饱私囊的漏洞。
他去艺人经纪部,开始参与新艺人评估和推广方案的讨论。
他凭借着自己过去在那个圈子里浸淫多年的直觉和审美,往往能提出一针见血的建议。
“这个推广方案预算虚高,KOL投放过于集中头部,性价比低。分散到中腰部达人,结合短视频平台挑战赛,效果可能更好,成本能压缩30%。”在一次项目会上,他指着投影仪上的PPT,冷静地陈述。
负责项目的经理脸色有些难看,想反驳几句,但看着苏贺穗那双没什么温度的桃花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股东说得有道理,我们下来再优化一下方案。”
苏贺穗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下一个议题。
他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轻视,慢慢变成了探究、忌惮,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这种凭借自身能力而非家世或容貌重新赢得注视的感觉,陌生又让人上瘾。
当然,也有碰壁的时候。一次在过问一个大型演唱会的筹备时,他与负责的资深导演发生了争执。
对方仗着资历,并不怎么把他这个“空降”的股东放在眼里,语气倨傲。
“苏股东可能不太了解演唱会的具体操作,这种细节问题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就好。”
苏贺穗当时脸色就冷了下来。但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发作,而是记住了这个项目的每一个疑点,会后让王律师调取了所有相关合同和流水,花了两个通宵,终于揪出了一处供应商价格异常偏高的问题,证据确凿地摆在了对方面前。
最终那位导演脸色铁青地道了歉,项目预算也被重新核定。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他常常很晚才回到那栋冰冷的别墅,有时祁清衍在,有时不在。两人碰面时,交流依旧不多,但那种无形的张力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祁清衍偶尔会问起星璨的某个项目,苏贺穗会简意地回答,只是在做汇报。祁清衍听完,有时会极轻地颔首,有时则不置可否。
这天,他刚刚处理完一个棘手的艺人合约纠纷,身心俱疲。回到别墅时,天色已晚,祁清衍竟然坐在客厅里,似乎是在等他。
“下周有个行业峰会,你跟我一起去。”祁清衍放下了手中的平板。
苏贺穗捏了捏眉心,疲惫感让他下意识地想拒绝这种无意义的社交场合。“我手头还有……”
“需要你出面谈星璨的一个合作。”祁清衍打断他,目光扫过他眼下的淡青色,“把你最近在做的那个新音乐企划带上。”
苏贺穗的话堵在了喉咙里。那个音乐企划是他最近全力推动的项目,旨在挖掘独立音乐人,与星璨现有的流行偶像模式形成互补,他投入了很多心血。
祁清衍竟然知道,而且点名要带去峰会?
他看着祁清衍,对方已经重新拿起平板,似乎不打算再多解释。
“……知道了。”苏贺穗最终应道,转身上楼。
洗完澡出来,他靠在床头,脑子里还在盘旋着峰会的事情和未处理完的工作。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问他这周末有没有空回家吃饭,说他爸爸最近精神好像好了一点,偶尔会问起公司的事。
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带着期盼的文字,苏贺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埋头于星璨的工作,几乎快要忘了最初的目的。
他做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向祁清衍证明什么,不仅仅是为了那点虚幻的“成就感”,更是为了能尽快有足够的力量,让父母真正安心,让他们能抬起头来生活。
赎回首饰只是第一步。
他需要让父母看到,他们的儿子,即使失去了苏家的光环,即使身处逆境,也依然有能力站稳脚跟,甚至……重新开始。
一种强烈想要回家看看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信息:「好,周末我回去。」
然后,他点开了祁清衍的微信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简洁地输入了一行字:「周末我回家一趟,峰会资料我会提前准备好。」
发送。
祁清衍很快回复:
「嗯。」
没有疑问,没有阻拦。
苏贺穗看着那个“嗯”字,紧绷的心弦莫名松弛了一丝。
·····
周末,车子驶入城郊一个安静的别墅区。
这里不如之前苏家老宅奢华,但环境清幽,安保良好,是他用自己如今能调动为数不多的资金,加上变卖了几块以前收藏的手表,才勉强购置下来的。
苏贺穗坐在车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拔钥匙下车。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一身简单合体的休闲装,质感尚可,但绝非过去那个苏少会看的档次。
推开院门,母亲温绥正在小花园里修剪花草,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笑容:“穗穗回来了!”
她放下剪刀迎上来,目光仔细地掠过儿子的全身。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深处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瘦了,”温绥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脸,指尖快要触及时又迟疑地停下,最终只是替他拂了拂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啊。”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子看起来沉稳了许多,眉眼间那份被宠出来的无法无天的骄纵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略带疲惫的安静。
这种“成长”,像无数只蚂蚁密密麻麻地啃食着她的心脏。她宁愿儿子还是那个会闹脾气、会挑剔衣服不好看、会为了一点小事就不高兴的小霸王,而不是现在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样子。
“吃了,妈。就是最近事情比较多。”苏贺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接过母亲手里的浇水壶,“爸呢?”
“在屋里看新闻呢。”温绥跟着他往屋里走,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看着他挺拔却似乎清减了些的背影,心里酸涩难言。
进屋时,苏父苏振禹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电视新闻,但显然注意力不在上面。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看到苏贺穗,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努力想操控轮椅转过来。
“爸,您别动。”苏贺穗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与父亲平视,“我回来了。”
“好,好……”苏父苏振禹说话比之前清晰了些,但依旧缓慢。
他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手,紧紧握住了苏贺穗的手。那手心有些凉,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握得很用力。
苏振禹的目光也在儿子脸上细细逡巡。他比妻子更沉默,但那双经历过商场沉浮的眼睛,看东西却更毒。
他看到了儿子眼底的疲惫,看到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也看到了那份被迫迅速成长起来强撑着的镇定。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这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儿子,是他苏家的继承人,本该一生顺遂,光芒万丈。如今却……却要寄人篱下,去看人脸色,甚至……
苏振禹的目光黯淡了一下。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那个“甚至”。关于儿子和那位祁总的传闻,他不是一点没听到。最初是震怒,是耻辱,但病痛的折磨和现实的残酷很快压垮了这些情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愧疚和无力。
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没用,才让儿子走到了这一步。
“公司……事情还顺利吗?”苏振禹艰难地开口,他不想问,怕给儿子压力,但又忍不住想知道儿子的处境。
“挺顺利的。”苏贺穗刻意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调子,“最近在做一个新的音乐企划,挺有前景的。星璨那边……我也能说上些话了。”
“他对你…好吗?”
温绥小心翼翼的问道,她心疼又欣慰儿子的成长,但更多的是害怕自己的孩子……受委委屈,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