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峰会
苏贺穗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苏振禹也停下了动作,紧张地看向儿子。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贺穗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松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
“妈,你想哪儿去了。”
“祁总他……只是看重我的能力,觉得我还能帮上点忙。那首饰……算是预付的报酬吧。我们现在……算是合作关系。”
“真的?”温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
苏贺穗笑:“真的。”
“不然他凭什么给我星璨的股份?商人逐利,无利可图的事他不会做的。”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温绥怔怔地看着他,似乎被说服了一些,但眼底深处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道,像是安慰自己,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更加沉默。那份沉重的爱、心疼、欣慰以及无法言说的担忧,弥漫在空气中,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离开的时候,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暖橙色,却驱不散苏贺穗心头的阴霾。
父母坚持送他到门口,母亲依旧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琐事,父亲沉默地握了握他的手。
坐进车里,苏贺穗从后视镜里看着父母相互搀扶着站在夕阳下的身影,那身影显得那么瘦小,那么脆弱……
他的眼眶忍不住泛起一阵湿热。
他迅速发动车子,驶离了那个充满温暖却又让他倍感压力和无力的家。
他知道,父母看到了他的“成长”,但也看到了他笑容下的疲惫,看到了他平静下的隐忍,更猜到了他处境的不堪。
他们的心疼和欣慰是真的,但那关于他尊严和过往阴影的担忧,更是真的。
而这一切,都是他必须背负的。
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但他只觉得烦躁,伸手关掉了。
他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或者说,需要一点能刺痛他让他从这种绵密的酸楚中清醒过来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看见了那个几乎没有任何对话记录的对话框:赵方启。
上一次对话终止于他冷淡的拒绝。此刻,他却主动发了条消息过去。
苏贺穗: 上次说的,京城好玩的地方,指哪些?
消息发出去后,他立刻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他这是在干什么?用这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方式,来对抗来自家庭沉重的温暖和担忧?还是想用某种方式,去触碰甚至挑衅一下祁清衍那模糊不清的底线?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瞬间,屏幕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赵方启: 哟!苏少终于想通了?![坏笑表情] 那可太多了,看苏少想玩什么风格的?安静的?热闹的?刺激的?[挑眉表情]
赵方启的回复快得惊人,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猎物终于上钩的兴奋和轻佻。
苏贺穗看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苏贺穗: 随便。安静点的吧。
他终究还是选了相对安全的一个选项,心里那点荒唐的念头,在发出信息后的下一秒就开始后悔。
赵方启: 明白~ 包在我身上!我知道一家私人俱乐部,环境绝对私密,格调也高,一般人进不去。明天晚上怎么样?我去接苏少?[定位分享]
一个高端会所的定位被发了过来。
苏贺穗没有立刻回复。他看着那个定位,又看了看窗外逐渐熟悉的街景,他快要驶回祁清衍的别墅区域了。
一种强烈的矛盾感撕扯着他。
苏贺穗: 再说吧。有空联系你。
他最终回了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不等赵方启回复,直接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扔回了副驾驶座。
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既因为刚才那冲动又出格的行为,也因为一种莫名背叛了什么的负罪感。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大门,停在主楼前。
苏贺穗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呼吸,重新戴好那张冷静自持的面具。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就在他准备朝屋内走去时,眼角余光瞥见二楼书房窗口,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祁清衍。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苏贺穗的心猛地一紧,那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地鼓噪起来。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平静无波,望向那扇窗户。
然而,窗口已经空无一人。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扇窗户,迈步走进了别墅。
屋内一片寂静,佣人似乎已经休息了。他换了鞋,刻意放轻脚步,不想引起任何注意,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来了。”
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客厅沙发方向传来。
苏贺穗脚步一滞,莫名的紧张。他循声望去,只见祁清坐在客厅阴影处的单人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他似乎在那里坐了有一会儿了,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几个烟头。
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还是根本就没上去过?刚才在窗口看到的,果然是他。
苏贺穗回应道:“嗯。刚从我爸妈那儿回来。”
他主动提及去向,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刚才在车里的那一瞬间的心虚。
祁清衍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目光缓缓地从他脸上刮过,似乎要分辨出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目光最终落在他空荡荡的手上。
“东西呢?”他问。
“给我妈了。”苏贺穗如实回答,“她……很高兴。谢谢。”
祁清衍极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掐灭了烟,站起身。“明天的峰会,资料都准备好了?”他一边问,一边朝楼梯走去。
“准备好了。”苏贺穗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距离。
“嗯。”祁清衍应了一声,脚步未停,“明早九点,司机准时到。别迟到。”
他没有再追问父母的事,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窗口或者苏贺穗在车里短暂停留的事情。
但这种刻意的忽略,反而让苏贺穗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摸不准祁清衍到底看到了多少,又想到了多少。
第二天早晨,峰会现场。
会场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权力的味道。
苏贺穗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站在祁清衍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却略显疏离的微笑,应对着各方投来的打量和试探。
经过这段时间在星璨的历练,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摆脸色的纨绔子弟,即便内心波澜起伏,表面也能维持基本的得体。
而祁清衍并没有刻意介绍苏贺穗,但当有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苏贺穗时,他会极其自然地将话引到星璨的业务上,偶尔提及一句“贺穗最近在跟进这个项目”,便轻易地将苏贺穗带入了对话核心,既给了他露脸的机会,又将他的身份限定在“星璨股东及高管”的范围内,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暧昧的猜测。
苏贺穗配合着,适时地补充几句关于新音乐企划的见解。
中途,祁清衍被几位重要的政府官员请去私下谈话。
苏贺穗得了空,刚拿起一杯香槟,准备稍微喘口气,一个熟悉又令人不适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了。
“苏少,今天真是风采照人啊。”赵方启端着酒杯,笑吟吟地凑了过来,眼神一如既往地带着黏腻的打量,“祁总真是舍得,这身行头,是V家的高定吧?啧啧。”
苏贺穗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放下香槟杯,语气冷淡:“赵先生。”
“别这么见外嘛。”赵方启仿佛没看到他的冷淡,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怎么样,苏少考虑好了吗?今晚我可是特意为了你空出了档期。”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祁清衍,“老是跟着祁总这种工作狂多没意思,我知道好些地方,保证让苏少玩得尽兴……”
他的话语和眼神都充满了暗示,让苏贺穗昨晚那股冲动下的后悔再次涌了上来。
他正想冷声拒绝,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先他一步插了进来。
“赵公子似乎对我的男伴很感兴趣?”
祁清衍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就站在苏贺穗身侧,距离极近,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苏贺穗身后的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赵方启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泛着冷意。
赵方启挑眉笑道:“祁总说笑了,我就是看苏少一个人,过来打个招呼,聊几句而已~”
“聊完了吗?”
赵方启:“聊完了,那不打扰祁总了~”临走前不忘暧昧的朝苏贺穗抛了个媚眼。
苏贺穗下意识地蹙紧了眉,他几乎能感觉到身旁祁清衍周身骤然下降的温度。
祁清衍的手臂依旧搭在苏贺穗身后的椅背上,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苏贺穗的侧脸上。
苏贺穗端起刚才放下的香槟杯,抿了一口。
“他经常这样找你?”祁清衍的声音紧贴着苏贺穗的耳廓响起。
苏贺穗顿了顿:“没有。”声音有些干涩,“只是上次晚宴见过一次。”
“哦?”祁清衍的尾音微微上扬,“一次见面,就值得他‘特意空出档期’?”他的语气带着莫名的酸意。
苏贺穗转过头,对上了祁清衍的视线。
“祁总想说什么?”
“担心我丢了您的人?还是觉得我会跟他有什么?”
祁清衍盯着他,看了他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点自嘲,又有点控制不住的烦躁。
“我从不担心这个。”
“我了解你,苏贺穗。你眼光高得很,看不上他那种货色。”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靠得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
“但我很不高兴。”
“看到他看你的眼神,听到他跟你说话的语气……我就很不高兴。”
他的指尖轻轻捏住了苏贺穗握着酒杯的手腕。
“别忘了你现在站在哪里,”
“是靠谁才站到这里。”
“玩火可以,”祁清衍的指尖在他手腕内侧微微用力,“但要先想想,这火会不会烧到我这里。”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了一句:
“而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