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恐慌
恰在此时,司仪宣布峰会的重要环节——行业领袖对话即将开始,祁清衍作为受邀嘉宾之一需要上台。
短暂的僵持被打破。
祁清衍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从苏贺穗脸上移开,恢复了那种公众面前沉稳矜贵的模样。
“在这等着。”他留下这句话,随即转身,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走向主席台。
苏贺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心绪,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目光却无法控制地追随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
祁清衍在台上侃侃而谈,思维敏捷,观点犀利,掌控着全场的气氛。
苏贺穗看着这样的他,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心底蔓延。恨意、屈辱、依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被这种强大力量所吸引的悸动,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峰会环节结束,进入自由交流时间。祁清衍再次被人群围住。
苏贺穗正准备起身,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男士微笑着走了过来。
“苏先生,您好。我是启明资本的林砚辞。”对方递上名片,“刚才听了祁总提及星璨的新音乐企划,非常感兴趣。不知是否方便,后续约个时间详细聊聊?”
对方态度诚恳,目光里是纯粹的商业考量。
苏贺穗怔了一下,迅速收敛心神,接过名片,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好,林总。当然方便,这是我的荣幸。”
他拿出自己的名片与对方交换,并就企划的大致方向简单交流了几句,表现得不卑不亢,思路清晰。
林砚辞显然很满意,约定后续由助理对接详细日程。
送走林砚辞,苏贺穗看着手中的名片,心情有些微妙。
这是第一次,有人纯粹因为他在星璨的项目而主动找他洽谈合作,而不是因为他是“祁清衍的人”。
这种凭借自身能力被认可的感觉,虽然微小,却像一缕阳光,穿透了重重阴霾,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聊得不错?”
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知何时,祁清衍已经摆脱了人群,走了过来,目光扫过苏贺穗手中的名片。
苏贺穗下意识地将名片收进口袋:“嗯,启明资本,对音乐企划有点兴趣。”
“林砚辞眼光不错。”祁清衍淡淡评价了一句,“走吧,差不多了。”
他率先朝会场外走去,苏贺穗跟上。
······
峰会结束后几天,苏贺穗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与启明资本林砚辞的接洽中。
他需要这个项目,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为了抓住这根可能将他拉出泥潭的“事业”绳索。
他几乎住在了星璨的办公室里,亲自带着团队反复打磨音乐企划案,与林砚辞那边的团队开了数次视频会议。
林砚辞本人也亲自来过星璨一次,双方就合作细节进行了深入探讨。
林砚辞此人,与赵方启那种轻佻纨绔截然不同。他年近三十五,气质沉稳,谈吐专业,目光锐利且务实。
他对苏贺穗提出的企划案很感兴趣,但也提出了不少尖锐而中肯的意见。两人在会议室里一待就是半天,讨论激烈却又目标一致。
“苏总的很多想法很有前瞻性,和市场现有的模式很不一样。”一次会议结束后,林砚辞一边收拾文件一边说道,语气里带着欣赏,“难怪祁总愿意让你独当一面。”
苏贺穗正在整理投影仪的手微微一顿。他不喜欢别人将他的任何成绩都与祁清衍挂钩,但林砚辞的语气里并无轻蔑,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判断。
“林总过奖了,项目能推进,离不开团队的努力。”
林砚辞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而道:“下周我们有个内部投资评估会,苏总方便的话,希望能亲自来一趟,做个最终陈述。这个项目金额不小,需要上会通过。”
“当然方便。”苏贺穗立刻应下,心脏因这个实质性的进展而微微加速跳动,“时间地点定好后,请随时通知我。”
送走林砚辞,苏贺穗回到办公室,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和数据分析,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种久违的凭借自身能力获取进展的充实感和兴奋感,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谁。指尖在通讯录滑动,掠过那个几乎每天都会发来几条无关紧要、甚至带点骚扰意味信息的赵方启,最终停在了那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上。
他犹豫着。告诉祁清衍?他会是什么反应?鼓励?嘲讽?还是干涉?
最终,他收起了手机。没有必要。这是他的项目,他的成果。
别墅,晚餐时间。
苏贺穗心情不错,虽然努力掩饰,但眼角眉梢那点因为项目进展而带来的轻快神采却难以完全藏住。他甚至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祁清衍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用着餐,目光偶尔掠过苏贺穗,将他那点细微的愉悦尽收眼底。
“听说,”祁清衍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状似随意地开口,“启明资本的林砚辞,很欣赏你的项目?”
苏贺穗夹菜的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知道了。
他抬起头,对上祁清衍看似平静的目光,谨慎地回答:“林总比较务实,对项目本身感兴趣。”
“嗯。”祁清衍应了一声,“林砚辞这人眼光毒,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难搞。能让他点头,不容易。”
苏贺穗有些意外,一时摸不准祁清衍的意思,只能含糊道:“还在初步接触阶段,最终能不能成,还不好说。”
“他约你下周去他们公司做最终陈述?”
“嗯。”
“需要我派车送你吗?”他问。
“不用了。”苏贺穗立刻拒绝,“我自己可以安排。”
空气安静了一瞬。
祁清衍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生怕被干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随你。”最终,他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两个字,重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看苏贺穗。
这过于平淡的反应,反而让苏贺穗有些不知所措。他预想中的干涉、警告、甚至嘲讽都没有出现。
这不像他。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苏贺穗起身准备离开餐厅时,祁清衍却忽然又叫住了他。
“苏贺穗。”
苏贺穗脚步一顿,回过头。
祁清衍还坐在餐桌旁,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记住,你能做成这件事,是因为你站在星璨的肩膀上。”
他顿了顿,“但别让我觉得,是我……或者星璨,绊住了你的脚。”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苏贺穗心中因项目进展而升腾起的所有暖意和轻快。
祁清衍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了苏贺穗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此刻所有的“自主”和“能力”,都建立在祁清衍赋予他的平台和资源之上。
而他最后那句话,更是一个清晰的警告:他可以允许苏贺穗尝试飞翔,但绝不允许他试图挣脱那根线。
苏贺穗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紧紧抿着唇,没有回答,转身快步离开了餐厅。
看着他几乎是仓皇逃离的背影,祁清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杯壁。
心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此刻汹涌得几乎要将他吞噬。
是他亲手将坠落的月亮从泥潭里捞起,拭去尘埃,赋予他重新散发光芒的底气与舞台。
他近乎贪婪地欣赏着苏贺穗眼底重新燃起的火焰,那因自身能力被认可而焕发的神采,比任何昂贵的珠宝都更耀眼夺目。
可这光芒越亮,祁清衍骨子里的恐慌便愈深。
他既渴望看到这轮明月重焕清辉,又恐惧这光辉太过耀眼,终将照见他们之间那不堪的始于胁迫与仇恨的联结。
更恐惧这月光终将不再需要他的黑夜作为陪衬,甚至……会觉得他这片黑夜,是阻碍光芒普照的障碍。
放手让他去闯,看他能飞多高。
这念头本身就像一把双刃剑,带来快意的同时也在凌迟他自己。
林砚辞的出现,苏贺穗谈及项目时那不自觉流露的自信与专注,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苏贺穗本该拥有的人生轨迹:没有破产,没有屈辱,没有他祁清衍的强行介入,他本就该是这样光芒万丈、受人赏识的存在。
而这个认知,让祁清衍感到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恐慌。
如果……如果苏贺穗真的凭借自身,重新站稳了脚跟,甚至获得了超越从前的成就……
那他这个凭借着仇恨与不堪手段将月亮强行囚于身边的凡人,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还有什么能留住他?
如果苏贺穗重新成为那轮高悬九天、清辉遍洒的明月,还会记得,甚至还需要回头看上一眼,他曾坠落其间沾染一身污浊的尘埃吗?
他不敢想。
也害怕去想。
那无声的诘问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带来一阵疼痛。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将苏贺穗拉回身边,而是后悔……或许给了他太多能够飞离自己的翅膀。
这失控的感觉,远比想象中更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