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停电
苏贺穗最终陈述的日子定在周四下午。然而周三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城市,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贺穗最后一次核对完演示文稿,关上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说不紧张是假的,这个项目对他意义重大,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关键一步。
他起身想去倒杯水,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祁清衍还没睡?
鬼使神差地,苏贺穗的脚步顿住了。他想起晚餐时祁清衍那句令人讨厌话,心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转身走向厨房。
等他端着水杯回来时,书房的门却开了一条缝。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映出祁清衍伏案的背影。
他的肩膀微微垮着,一只手按在额头上,指缝间露出紧蹙的眉头,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看起来极其疲惫,还有些脆弱。
苏贺穗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也许是听到了细微的动静,祁清衍猛地抬起头,按着额头的手迅速放下,瞬间恢复了平日里冷峻的模样,只是眼底残留的一丝未能及时掩去的疲色,和那过于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的不适。
“有事?”他的声音沙哑,比平时更低沉。
苏贺穗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晃了晃手中的水杯,“……倒水。看到灯还亮着。”
他顿了顿,看着祁清衍明显不适的样子,那句“你还好吗”在嘴边滚了滚,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换成了硬邦邦的一句:“很晚了。”
祁清衍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这干巴巴的话语里分辨出什么。
然后,他轻微地吸了口气,像是忍耐着什么痛苦,重新低下头,挥了挥手:“没事就去休息。”
苏贺穗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祁清衍按在胃部的手上。
祁清衍有胃病?他似乎从未注意过。
是因为工作太忙?还是晚餐时根本没吃几口?苏贺穗记得,今晚的饭菜似乎不合他胃口,他动得很少。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别墅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和寂静,只有窗外狂暴的风雨声更加清晰地涌了进来。
祁清衍低哼一声,似乎碰到了什么。
苏贺穗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
一束光划破黑暗,正好照在祁清衍有些苍白的脸上。他正皱着眉,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还按在胃部,看起来难得的有几分狼狈。
两人在晃动的光柱中对视了一眼。
苏贺穗移开光线,低声说了句:“可能是跳闸了。我去看看电箱。”
“不用。”祁清衍强忍的不适,“备用发电机很快会启动。”
果然,没过几分钟,走廊和客厅的应急灯陆续亮起,发出微弱的光线。
苏贺穗借着光,看到祁清衍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去了厨房。
端着水和药回到书房时,祁清衍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正与一阵阵袭来的胃痛抗争。
苏贺穗走过去,将水和药放在他手边。
“吃点药吧。”他语气别扭。
祁清衍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药和水,又抬眼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苏贺穗。
苏贺穗被他看得不自在,硬邦邦地补充道:“明天还有几个会要开,别耽误正事。”
这话像是在为自己突兀的关心找借口。
祁清衍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又因为胃部的抽痛而抿紧了唇。他伸出手,拿起了药片和水杯。
他的手似乎有些无力,杯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苏贺穗下意识扶住了杯底,两人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苏贺穗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祁清衍的动作也顿了一下。他抬眸,深深地看了苏贺穗一眼,沉默服下了药片。
窗外,雨声依旧喧嚣,但别墅内却陷入一种奇怪的静谧之中。应急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没有了平日里的针锋相对,只有雨夜带来的隔绝感,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微弱关怀。
“明天的陈述,”祁清衍忽然开口“准备好了?”
“……嗯。”
“林砚辞不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数据要扎实。”祁清衍难得地给出了建议。
“知道。”苏贺穗顿了顿,“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祁清衍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脸色依旧不太好。
“去睡吧。”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苏贺穗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一旁的外套,轻轻披在祁清衍肩上。
祁清衍的身体猛地一僵,倏然睁开眼。
苏贺穗却已经迅速退开,语气冷硬:“空调停了,别冻死了更麻烦。”
说完匆匆离开了书房,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祁清衍独自坐着,肩上披着那件还带着苏贺穗身上淡淡气息的外套。
胃部的疼痛正在逐渐缓解,但心口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而奇异的涟漪。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外套柔软的布料,目光望向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
这场雨,和他母亲离开那晚一样大,一样冷,总是能轻易勾起他心底最沉郁的阴霾。他本该厌恶这样的夜晚,憎恨这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
可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
周四下午,苏贺穗一身熨帖深灰西装,神情专注沉静。
会议室坐满启明资本委员,林砚辞居主位,巨大的投影屏已经亮起。巨大的投影屏已经亮起。
苏贺穗深吸一口气,走上主讲台。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与林砚辞的视线短暂交汇,得到对方一个微微颔首的示意。
“各位下午好,我是星璨娱乐的苏贺穗。今天将由我为大家详细阐述‘新声代’音乐企划……”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没有丝毫怯场。演示文稿一页页翻过,从市场分析、目标人群定位、独特卖点,到详细的实施步骤、预算规划、风险评估及应对策略,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他不仅复述了团队准备好的内容,更在问答环节,面对委员会成员各种或尖锐或刁钻的提问,展现出了出乎意料的敏捷思维和深度见解。
他引用的数据信手拈来,对行业趋势的判断精准而富有前瞻性,甚至几次巧妙地化解了针对他个人“纨绔”过往的隐晦质疑。
他没有回避星璨过往的困境,而是将其转化为新企划“破局重生”的叙事背景,坦承挑战,同时也充满自信地描绘了未来的巨大潜力。
整个陈述过程,他逻辑缜密,气场沉稳,那份因专注而散发出的光芒,几乎让人忘记了他曾经的标签,只看到一个年轻、有魄力、且准备充分的商业新锐。
林砚辞全程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微微点头,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苏贺穗都能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
一个半小时的陈述会结束,苏贺穗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几位核心委员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刚开始时带上了几分欣赏。
“感谢苏总的精彩陈述。”林砚辞最后开口,“委员会需要内部讨论一下,我们会尽快给您答复。”
“期待您的好消息。”苏贺穗不卑不亢地回应,与林砚辞握了握手。
走出启明资本的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贺穗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了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做到了。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完整地、漂亮地完成了这场至关重要的陈述。无论结果如何,这一刻,他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
几天后,星璨娱乐,苏贺穗办公室。
内线电话响起,是王律师。
“苏先生,启明资本那边有消息了。”王律师声音兴奋,“投资委员会已经通过了‘新声代’项目的A轮投资意向,初步核定投资金额五千万,具体细节需要后续谈判。”
苏贺穗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成了!
“好的,我知道了。后续的谈判准备,麻烦王律师多费心。”
“分内之事。”王律师顿了顿,“另外……祁总那边,需要我代为汇报吗?”
“不用,”苏贺穗沉默片刻,“我自己说。”
挂断电话,苏贺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五千万的投资意向……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久违的成就感充盈着胸腔。
晚餐时,祁清衍似不经意提起:“启明资本的投资意向书,看到了?”
“嗯。”
“金额还行。林砚辞还算有眼光。”
苏贺穗抬起头看向他。祁清衍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看不出什么情绪。
“后续的谈判,我会跟紧。”苏贺穗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寻求认可的意味。
祁清衍放下汤匙,目光落在他脸上:“谈判桌上,别被那点‘意向’冲昏头。林砚辞是头老狐狸,细节条款才是关键。让王哲把好关。”
“知道。”
“嗯。”祁清衍拿起筷子,沉默几秒,又补了一句:“做得不错。”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贺穗心里漾开一圈巨大的涟漪。
他猛地抬眼看向祁清衍,对方却已经不再看他。
但苏贺穗知道,他听到了。这认可基于他的能力,而非施舍。
这一刻,苏贺穗清楚地感觉到,他不再仅仅是祁清衍掌中的囚鸟,他开始真正拥有可以与之对话,甚至未来博弈的筹码。
晚餐后,祁清衍去书房。苏贺穗心神不宁回房,反复回想那句“做得不错”。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即将到来的谈判准备上。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来自赵方启。
赵方启: 恭喜啊苏少!听说拿下了启明的大单?真是厉害![鼓掌表情] 这么大的喜事,不得庆祝一下?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私人俱乐部,环境绝对一流,赏个脸呗?[挑眉表情]
后附一张灯光暧昧的俱乐部照片。
苏贺穗的眉头拧紧,心底涌起一阵厌烦。他正想直接拉黑,指尖却顿住了。
他想起祁清衍那句冰冷的警告:“玩火可以,但要先想想,烧不烧得起。”
一种带着点叛逆自毁的冲动悄然滋生。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扔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