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心烦
报复?还是爱?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来回拉扯,带来一阵阵沉闷而持久的钝痛。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心软”的情绪驱逐出去。
他必须恨他。他怎么能不恨他?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背着扭伤了脚的苏贺穗去医务室,少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抱怨又有点撒娇的语气。那是他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暖意片段。
那个在校园晚会上弹奏钢琴、浑身仿佛在发光的少年,是他贫瘠灰暗的青春里,唯一可望不可即的月亮。
可后来呢?后来这份他小心翼翼珍藏掺杂了不该有妄念的“好”,成了苏贺穗眼中恶心透顶的“纠缠”。
那个阴暗的器材室,他被几个以“替苏少出气”为名的男生堵在里面,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他蜷缩在角落,透过门缝,看到苏贺穗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兜,冷眼旁观。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厌恶和……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般的鄙夷。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那点卑微到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在对方眼里是多么令人作呕。
厕所门口,他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寒冬腊月,刺骨的冰冷。周围是哄笑声,有人逼他学狗叫。他死死咬着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人群外围那个被簇拥着的少年。苏贺穗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有趣闹剧。那一刻,他的心比被冰水浇透的身体更冷。
无数个被孤立的日夜。 课本被撕碎,作业被涂改,椅子上被涂满胶水,书包被扔进垃圾桶……每一次,他都能隐约听到“苏少说了……”、“苏少不喜欢……”之类的窃窃私语。那个他曾经背过的、帮助过的少年,成了他整个高中时代噩梦的源头,仅仅是因为他那不被允许的、卑微的注视。
他应该恨他。他必须恨他。恨意是他一路爬出泥潭、变得强大的动力,是他面对苏贺穗时唯一能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铠甲。
可是……
为什么当他想起苏贺穗昨晚趴在他腿上,哭得浑身发抖、可怜兮兮求饶的样子,心脏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看到他不再发光时感受不到快感,而是想让他重新绽放光彩?
为什么当他看到那管药膏,会下意识地握在手里捂热,怕冰凉的触感让他更不舒服?
为什么明明下定决心要给他最深刻的教训,收回他的一切,却在下达指令时,指尖会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微弱地抗议?
这种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烦躁地松开领带,仿佛那样能缓解一些心口的窒闷。
不,不是这样的。他对苏贺穗好,给他股份,纵容他,只是因为……因为.....
他必须掌控他,折磨他,让他依赖自己,离不开自己,这才是最完美的报复。
至于那点不合时宜的心软……那只是错觉,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而已。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冷硬,试图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来武装自己:“通知下去,星璨娱乐所有需要苏贺穗签字的流程,全部暂停。‘新声代’项目,由总部直接接管。”
这样他就只能待在家里,哪里也去不了,谁也见不到。心底一个声音悄然补充。
“是,祁总。”
挂断电话,他并没有感到预期中的痛快,反而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更加沉重。他想象着苏贺穗得知这个消息后的表情。
是愤怒?是失落?还是……更加讨厌他?
任何一种想象都让他感到不适。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强迫自己盯着眼前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大脑不受控制地想着:那管药膏他用了没有?自己昨晚是不是真的打得太重了?他早上什么都没吃,胃会不会疼?
这些软弱的念头让他无比厌恶自己。他猛地站起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为什么就是狠不下心?
为什么即使理智叫嚣着要恨,行动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偏离轨道?
他想起自己昨晚按住苏贺穗时,手下那单薄肩膀的颤抖;想起他眼泪滚烫的温度;想起最后上药时,他指尖触碰到的那细腻皮肤上不正常的高热……
心脏又是一阵莫名的抽紧。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更强烈的恨意来压制这该死的心软。他想起苏贺穗过去的傲慢和冷漠,想起他带来的伤害……对,他活该,他值得这一切。
可是……那双此刻可能正因委屈和疼痛而泛红的眼睛,总是顽固地取代记忆中那双冰冷的眸子,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该死!”他低咒一声,一拳砸在冰冷的钢化玻璃窗上,手背传来的尖锐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他颓然地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挣扎了许久,他终于还是伸出手,拿起手机飞快地拨通了别墅的座机。
“他……”祁清衍开口,“……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的管家似乎愣了一下,才恭敬回答:“苏先生还没下楼,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我去请……”
“不用!”祁清衍立刻打断,语气带上了一丝慌乱,仿佛怕被看穿什么。
“……把早餐送上去。清淡点。还有……”他顿了顿,补充道,“……问问他,药……擦了没有。”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巨大的懊恼和自我厌弃瞬间席卷了他。
他在干什么?!
他居然在关心他?!
他居然像个老妈子一样去问这种琐事?!
这和他预设冷酷无情的报复者形象简直背道而驰!
······
“苏先生?您醒着吗?祁总吩咐给您送早餐上来。”
房间内,正对着那管温热药膏发呆的苏贺穗被敲门声惊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把药膏藏到枕头底下。
“……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看到苏贺穗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眼眶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红晕,整个人透着一种脆弱感。他不敢多看,恭敬地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
“祁总特意吩咐,早餐要清淡些,您趁热用。”管家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祁总还……问您,药擦了没有?”
苏贺穗的身体猛地一僵,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祁清衍……他居然……还特意打电话回来问这个?!
巨大的羞耻感再次淹没了他。
“出去。”他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堪。
管家不敢多言,立刻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剩下苏贺穗一个人。他看着床头柜上精致的早餐,熬得软糯的鸡丝粥,几样清爽小菜,都是养胃的。
苏贺穗气得胸口发闷,一点胃口都没有。他索性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把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从脑子里赶出去。
·····
傍晚,祁清衍比平时更早地离开了公司。
黑色的宾利驶回别墅时,天色尚未完全暗沉。他下车,脚步比往常略显急促,但在踏入玄关的前一刻,他又刻意放缓了步伐,调整了一下呼吸,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从容。
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大衣。
祁清衍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他今天怎么样?”
管家恭敬回答:“早餐和午餐都送进去了,但苏先生似乎……胃口不佳,没用多少。下午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祁清衍的眉头微蹙了一下,眼神沉了沉,但什么都没说,径直朝楼上走去。
他先回了自己的主卧换衣服。经过苏贺穗紧闭的客房房门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片刻,才继续走向自己的房间。
晚餐时分,苏贺穗还是没有下楼。
祁清衍独自坐在偌大的餐厅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面前精致的菜肴似乎也失去了味道。
他吃得很少,心情莫名地更加阴沉。
放下餐具,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让他下来。”
管家应声上楼。
过了一会儿,管家独自下来了,面色有些为难:“祁总,苏先生说……他不饿,不想吃。”
祁清衍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他站起身,大步朝楼上走去。
站在苏贺穗的客房门外,他抬手敲门。
“开门。”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祁清衍的耐心告罄,直接拧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苏贺穗正蜷缩在窗边的沙发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呆。听到动静,他猛地回过头,看到是祁清衍,脸上立刻浮现出警惕和抗拒。
“出去。”他声音带着明显的敌意。
祁清衍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几乎没动过的晚餐,又落回苏贺穗苍白而倔强的脸上,心底那股无名火混合着焦躁瞬间窜起。
他一步步走近,阴影笼罩住苏贺穗。
“绝食?”他声音带着嘲讽,“这就是你的反抗?”
苏贺穗梗着脖子瞪着他:“我不饿,不行吗?祁总连这个都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