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阴影
苏贺穗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书房,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冲出别墅大门,冰冷的夜风如同无数细针,瞬间刺透他单薄的衣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跑到庭院里,扶着一棵冰冷的树干,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
他并不是真的觉得祁清衍恶心……至少,不完全是。那只是一种……一种……
一种根植于童年最深重阴影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六岁那年,那只粗暴地在他身上游走、试图撕扯他衣服的、属于同性的、散发着汗臭和烟味的手……那双充满肮脏欲望的眼睛……那种令人作呕的触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从那一天起,“同性”之间的亲密接触,就成了他毕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源泉。任何超出安全距离的同性靠近,都会触发他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强烈不适,甚至引发剧烈的呕吐。
这不是他的错!他才是受害者!
苏贺穗痛苦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抠进粗糙的树皮里。
他厌恶这种被同性觊觎和掌控的感觉,这总会让他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
夜色越来越深,寒气侵骨。
别墅书房里,那盏落地灯依旧亮着,却再也照不亮祁清衍眼底的沉黯。他维持着那个陷入座椅的姿势,很久很久。
指尖的烟早已燃尽,灰烬沾染在指腹,他也毫无察觉。
“恶心……”
那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空旷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炸开。
他试图用理智去分析,用恨意去武装自己,但所有的努力都在那尖锐的刺痛面前土崩瓦解。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冷眼和唾弃,可当这两个字从苏贺穗口中吐出,带着那样赤裸裸的厌恶砸向他时,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铠甲有多么不堪一击。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变得更大了些。
祁清衍空洞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滑过凌晨一点。
这么晚了……
那个念头如同细微的火花,猝不及防地窜入他的意识。
苏贺穗跑出去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外套和手机似乎都丢在了书房。
外面的温度……已经接近零下。
他……还在外面?
这个认知让祁清衍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瞬间压过了那些自厌自弃的情绪。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僵坐而有些踉跄。他几步走到窗边,用力拉开厚重的窗帘,玻璃映出他苍白而焦虑的面容。
窗外庭院漆黑一片,只有路灯在寒风中投下惨淡的光晕,哪里还有苏贺穗的身影?
他去哪了?
这么冷的天,他能去哪?
会不会……出什么事?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上大脑,祁清衍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几乎无法想象苏贺穗那样娇生惯养,此刻又情绪极度不稳定的人,在寒冷的冬夜里独自游荡会发生什么。
该死的!
他低咒一声,再也顾不上那些可笑的自尊和心碎,转身快步冲出书房。
“苏贺穗!”
他拉开别墅大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对着漆黑寒冷的庭院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和嘶哑。
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猛烈的风声。
祁清衍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入寒夜之中。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寻找那个消失的人影上。
庭院里没有,车库附近也没有。
他会去哪?回星璨?这个时间点,他身无分文,连手机都没带……
祁清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着苏贺穗可能去的地方…一个地方的名字猛地跳入他的脑海…
那个他们高中时代苏贺穗会带他翻墙去离别墅区不算太远的废弃小公园。那里有一个视野开阔的小山坡,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苏贺穗会跑去那里坐着发呆。
几乎没有再多思考,祁清衍立刻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跑去,甚至顾不上通知司机。冰冷的夜风刮过他的脸颊,如同刀割,但他却越跑越快,胸腔里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担忧而泛起尖锐的疼痛。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这段距离。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上那个熟悉的小山坡时,借着惨淡的月光,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光秃秃的长椅上的单薄身影。
苏贺穗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被冻僵了。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角,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寒冷的夜色吞噬。
祁清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所有的怒火、怨恨、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怕。
他放轻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
直到他站在长椅前,阴影将那个蜷缩的身影完全笼罩,苏贺穗似乎都没有察觉,依旧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并未睡着,也可能……是冻得发抖。
祁清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间的哽塞,缓缓蹲下身。他伸出手,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轻轻碰了碰苏贺穗的胳膊。
触手一片刺骨的冰冷。
祁清衍的心又是一揪。
“……贺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和小心翼翼,“……我们回家。”
蜷缩着的人影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声音惊吓到。他僵硬地抬起头。
月光下,苏贺穗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和鼻尖却冻得通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染着未干的湿意。他看向祁清衍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惊慌,脆弱以及看到来人后的怔忪。
他似乎没想到祁清衍会找到这里,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过了好几秒,苏贺穗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别开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来干什么……不用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