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背我
祁清衍看着蜷缩在长椅上、冻得脸色发白却仍别着头不肯看自己的人,心里那点残存的怒火和痛楚也被寒风吹散了。
“苏贺穗你今年多大了?”他开口,语气听起来像是拿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没办法。
苏贺穗被他噎了一下,心里那点委屈和别扭更盛,硬是梗着脖子,连眼尾余光都不扫他一下,用实际行动表示拒绝交流。
祁清衍看着他这副明明脆弱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的模样,心头微软。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动手解开了自己身上大衣的纽扣,将其脱了下来。
带着体温的大衣突然披在了苏贺穗冰冷僵硬的肩膀上,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风,暖意包裹而来。
苏贺穗身体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头顶传来祁清衍的声音,比刚才又软了几分,像是在哄他:“别闹了。”
这三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苏贺穗紧绷的心弦。所有的委屈、后悔、愤怒和那点可笑的倔强,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支撑。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眼眶红红地瞪着祁清衍,像是被这三个字惹毛了,又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温柔击溃了防线,赌气般地带着点蛮横无理的口吻闷声道:
“背我。”
祁清衍看着苏贺穗那双泛红的桃花眼,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扭伤了脚趴在他背上抱怨却又无意识搂紧他脖子的骄纵少年。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交错重叠。
祁清衍眼底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恍惚,但最终他只是依言缓缓蹲下了身。
苏贺穗看着眼前这比少年时期更加宽阔可靠的后背,心跳骤然失序。他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手臂环住祁清衍的脖颈,脸颊贴上他温热的颈侧。
祁清衍稳稳地托住他,站起身。
动作熟练得仿佛中间那漫长充满隔阂与伤害的岁月从未存在过。
苏贺穗把脸深深埋进祁清衍的颈窝里,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清冽又让人安心的气息。
发丝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蹭在祁清衍的脖颈和耳廓,带来一阵阵细微而清晰的痒意。
祁清衍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步伐依旧稳健,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弥漫开明显的红晕。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只有脚步声和风声作伴。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祁清衍以为背上的人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颈窝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却带着浓浓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懊悔的声音:“……对不起…”
这声道歉来得突兀又艰难,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祁清衍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麻胀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
这声道歉似乎来得太晚了,晚到那些伤害已经造成,隔阂早已深种。
但又好像……不算太晚。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将背上的人更稳地托了托,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单音节:
“……嗯。”
他没有说“没关系”,因为那些伤害并非不存在。
但他接受了这声道歉。
然后,他继续背着身上的人,一步一步,沉稳地朝着那片亮着温暖灯光的家的方向走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
祁清衍背着苏贺穗,一步一步走回别墅。一路无话,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脚步声敲击着寂静的夜。
进了门,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与室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祁清衍没有放下他,而是径直背着他上了楼,走向主卧。
他将苏贺穗小心地放在柔软的大床上。苏贺穗一沾到床,便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显然冻得不轻。
祁清衍眉头紧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但随即又感觉他身体在微微发抖。
“冷……”苏贺穗无意识地呢喃,往被子里缩了缩。
祁清衍立刻扯过厚重的羽绒被将他严严实实裹住,又转身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保暖睡衣。
“把湿衣服换下来。”
苏贺穗这会儿倒是听话,也可能是冻得没了力气,任由祁清衍帮他脱下冰冷的大衣和衬衫,换上干燥柔软的睡衣。过程中他闭着眼,睫毛颤抖,像个乖巧又脆弱的大型洋娃娃。
换好衣服,祁清衍又去浴室打了盆热水,浸湿毛巾,仔细地替他擦脸和双手,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寒气。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时,苏贺穗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下意识地蹭了蹭。
做完这一切,祁清衍坐在床边,看着蜷缩在被子里、似乎渐渐暖和过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些的苏贺穗,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然而,没过多久,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苏贺穗的身体不再发冷,反而开始发热,脸颊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眉头难受地蹙起。
祁清衍心下又是一紧,再次伸手探去。
额头滚烫!
显然是刚才在外面冻得太久,冷热交替,发起高烧了。
“该死!”祁清衍低咒一声,立刻起身去找医药箱。他拿出体温计,小心地给苏贺穗测了一下,38.6度。
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祁清衍的脸色沉得可怕。他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私人医生的电话,语气急切:“立刻来别墅一趟,他发烧了……对,尽快!”
挂了电话,祁清衍回到床边,用冷毛巾敷在苏贺穗滚烫的额头上。看着床上的人因为高烧而显得痛苦脆弱的脸,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闷又疼。
如果不是他口不择言……如果不是他逼他太甚……他又怎么会跑出去,冻成这个样子?
一种深深的自责和后悔席卷了他。
苏贺穗似乎被额头上冰凉的触感刺激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没有焦点,声音沙哑微弱:“……水……”
祁清衍立刻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将水杯递到他唇边。苏贺穗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喝过水,他又无力地躺了回去,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祁清衍写满担忧和焦虑的脸,烧得糊涂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下意识地带着点委屈和依赖的小声嘟囔:“……难受……”
祁清衍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俯下身,用指腹极轻地擦过他泛红发烫的眼角,声音低柔:“医生马上就来,再忍一下。”
苏贺穗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是下意识地蹭了蹭他带着凉意的手指,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医生很快赶到,仔细检查后,确认是重感冒引发的高烧,打了退烧针,又留下了口服药,叮嘱了注意事项,并建议如果明天早上还不退烧,最好去医院详细检查。
送走医生,祁清衍彻夜未眠。
他坐在床边,不停地用冷毛巾帮苏贺穗擦拭额头和脖颈物理降温,每隔一段时间就小心地喂他喝一点水,监测着他的体温。
后半夜,药效发挥作用,苏贺穗的体温终于慢慢降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许多,只是偶尔会因为鼻塞而发出细微的、委屈的哼唧声。
祁清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离开,只是靠在床头,守着他。
天快亮时,苏贺穗的体温基本恢复了正常,只是人还睡得沉。祁清衍看着他那张终于不再痛苦蹙眉的睡颜,眼底布满血丝,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他轻轻拨开苏贺穗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指尖流连了片刻。
经过这一夜,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那道被“恶心”二字划开的巨大裂痕,并未消失,但却被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
是心疼,是后悔,是后怕,还有一种无论如何也无法再硬起心肠的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