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受伤的小猫
苏贺穗蜷缩在床头,剧烈颤抖着,无声地喘息。
祁清衍半跪在床边,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退维谷,平生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手足无措,什么叫悔恨噬心。
“贺穗……”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看着我……没事了……是我……祁清衍……”
他不敢碰他,只能一遍遍低声叫他的名字,试图将他的神智从可怕的回忆里拉回来。
苏贺穗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似乎有了一丝焦距,极其艰难地移到了祁清衍脸上。当看清眼前的人时,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地又想往后缩,却已无处可退。
“别……”破碎的音节从他齿缝间溢出来,“别碰我……”
祁清衍收回了手,向后退,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好,不碰。”他声音尽量温和,“我不碰你。贺穗,你看,我离你很远。”
他向后又挪了挪,直到后背抵住了墙壁,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在阴影里。
苏贺穗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警惕着猎食者的任何一丝动静。
时间在死寂的恐惧中缓慢流淌。
祁清衍不敢再轻易开口,只是沉默地守着,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对方苍白的脸和颤抖的肩线,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苏贺穗紧绷的身体似乎终于耗尽力气,剧烈的颤抖慢慢平息,他依旧蜷缩着,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恐惧渐渐被一种茫然的疲惫取代。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再次看向缩在墙角的祁清衍。
祁清衍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四目相对。
祁清衍在那片茫然的疲惫深处,看到了一丝困惑,仿佛在辨认,在确认。
又过了许久。
苏贺穗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祁清衍?”
这声不确定的细微呼唤,却让祁清衍眼眶猛地一热。他立刻回应:“是我。”
他不敢多说一个字,怕惊扰了他。
苏贺穗看着他,眼神里的困惑慢慢加深,恐惧逐渐褪去,他缓缓松开了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身体瘫软下来,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祁清衍依旧不敢动,只是贪婪地看着他恢复平静的侧脸,心脏依旧揪紧。
又过了几分钟,苏贺穗才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出去。”
祁清衍心脏一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哑声道:“好。”
他扶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仿佛破碎了的人,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把门关上。”
祁清衍动作顿住,闭了闭眼,低声道:“好。”
他轻轻带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他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一夜,祁清衍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苏贺穗在门内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走廊。
祁清衍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揉了揉僵硬的脖颈,站起身。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
苏贺穗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睡。他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正看着窗外。听到开门声,他也没有回头。
祁清衍脚步顿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和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醒了?”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带着小心翼翼,“喝点水。医生开的镇静剂,如果还觉得不舒服……”
“不用。”苏贺穗打断他,声音平淡,“我没事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祁清衍脸上,那眼神很静,静得让祁清衍心慌。
“昨晚……”祁清衍喉咙发紧,试图道歉。
“忘了。”苏贺穗再次打断他,“我饿了。”
祁清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苏贺穗,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或怨恨,却只看到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昨晚的恐惧更让他害怕。
“……好。”他最终只能干涩地应道,“我去让厨房准备。”
他放下水杯和药瓶,转身下楼,脚步有些仓促。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苏贺穗眼底那片平静的湖水才微微晃动了一下,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早餐在极度沉默中进行。
苏贺穗安静地吃着东西,动作机械,看不出喜恶。祁清衍坐在他对面,食不知味,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他。
饭后,苏贺穗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祁清衍,语气公事公办:“今天我去星璨。有几个合同要签。”
祁清衍皱眉:“你需要休息。”
“我没事。”苏贺穗站起身,“司机在等了。”
他转身朝外走去,脚步平稳,背影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祁清衍看着他的背影,手指缓缓收紧。
接下来的几天,苏贺穗恢复了工作,甚至比之前更拼。他完美地处理着所有事务,情绪稳定,举止得体。
但他不再和祁清衍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不再顶嘴,不再挑衅,不再流露出任何真实的情绪。他准时回家,安静吃饭,然后把自己关进客房。
祁清衍试图打破这种僵局,送他喜欢的点心,给他放好洗澡水,甚至找借口和他讨论工作……但所有的尝试都石沉大海。苏贺穗会礼貌地道谢,公事化地回应,然后继续维持着那道无形的屏障。
这种彻底的划清界限,比任何争吵和反抗都更让祁清衍感到窒息和恐慌。
他知道,有些东西,在那天晚上,被他亲手打碎了。
周五晚上,祁清衍推掉了一个重要应酬,提前回家。他走进客厅时,苏贺穗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那层冰冷的外壳。
祁清衍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我们谈谈。”
苏贺穗从文件上抬起头,眼神平静:“祁总想谈什么?项目进度吗?”
“谈那天晚上。”祁清衍直视着他的眼睛,“谈我犯的错。”
苏贺穗面无表情道:“我说了,忘了。”
“我没忘。”祁清衍声音沙哑,“我也不可能忘。苏贺穗,看着我。”
苏贺穗抬起眼,目光冷淡。
“对不起。”祁清衍一字一句,“那天晚上,是我失控,是我混蛋。我吓到你了,伤害了你。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但别这样……别这样把我彻底推开。”
他的眼神像是犯了错求主人原谅的小狗一般。
苏贺穗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客厅里只剩下时钟滴答的声音。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祁清衍,你以前说过,我们之间,只是交易。”
他顿了顿,继续道:“交易里,不包括情绪失控,也不包括……道歉。我们按合同办事就好。这样对大家都简单。”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文件。
祁清衍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听着那冰冷彻骨的话语,心脏像是被彻底冰封,沉入了不见底的寒渊。
他知道,苏贺穗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彻底隔绝在了心门之外。
而他,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