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祁国强
大年初二,天气依旧晴好,但山村的清晨带着更深的寒意。
早饭过后,祁清衍被爷爷叫去帮忙修补院墙。苏贺穗嫌外面冷,又不想回屋干坐着,便在老屋里随意踱步,打量着这个承载了祁清衍童年时光的地方。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卷边。他的目光扫过堂屋正墙,忽然顿住了。
那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奖状。大部分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有些甚至被雨水浸染过,字迹模糊,但依旧被小心翼翼地贴着,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整面墙。
苏贺穗走近了些,仔细看去。
“祁国强同学:荣获XX年度校级三好学生”
“祁国强:XX数学竞赛一等奖”
“祁国强:优秀班干部”
“热烈祝贺祁国强同学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理工大学”
……
所有的奖状,名字都是同一个人,祁国强。
苏贺穗的眉头缓缓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难以置信。
祁国强……祁清衍和祁星星的父亲。在他的认知里,这个名字等同于酗酒、赌博、家暴、入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是导致祁家家破人亡、祁清衍少年凄苦的罪魁祸首。
可眼前这些泛黄的奖状,却清晰地勾勒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一个聪明、勤奋、优秀、前途无量的少年,一个曾是整个家庭乃至整个村子的骄傲。
这巨大的反差,让苏贺穗一时有些怔忡。
这时,爷爷拿着旱烟袋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苏贺穗正盯着墙上的奖状出神,脚步顿了一下,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走到苏贺穗身边,也抬头看着那些奖状,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岁月的沧桑。
他叹了口气:“唉……都是些老黄历了……”
苏贺穗转过头,看向爷爷:“这些……都是他得的?”
爷爷点了点头,掏出烟袋,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奖状上,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国强……他小时候,是俺们村最聪明、最有骨气、最能吃苦的孩子。”爷爷的声音缓慢,带着一丝残存的自豪,“家里穷,交不起学费,他就自己上山挖草药、捡废品卖钱。学习从来不用人催,年年考第一。这些奖状,都是他一张一张挣回来的。”
“那时候,全村人都以他为荣。都说老祁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文曲星。”爷爷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后来,他争气,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还是顶好的大学……北京理工大学。通知书下来那天,俺跟他奶奶,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苏贺穗安静地听着,脑海里试图将爷爷描述的那个“有骨气”、“能吃苦”、“文曲星”般的少年,与他所知的那个酗酒家暴的男人重叠起来,却发现格格不入。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去了北京,他认识了清衍他妈,秀华。秀华那闺女……是好人家出来的,长得俊,性子也好,听说家里原来是资本家,很有钱,但她一点大小姐脾气都没有,就看上了国强那股聪明劲儿和上进心。”
“她家里不同意,嫌俺们家穷,是农村的。秀华那闺女,硬气,为了国强,跟家里闹翻了,断了关系,铁了心要跟他。”
“国强那时候……也算争气。大学毕业,找了份好工作,听说是在什么……大公司,挣了钱,在城里买了房,安了家。对秀华也好,小两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没多久,就有了清衍……”
“那几年,是俺家最好的光景。国强每次回来,都穿着体面的西装,给俺们带好多城里的好东西,给村里修路、捐钱盖学校……村里谁不夸俺国强有出息?孝顺、能干、不忘本……”爷爷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
苏贺穗的心也微微沉了下去。他能想象到那段时光的美好。
爷爷抹了把脸,有些哽咽的道:“可……谁能想到呢?好好的日子,怎么就……就变了呢?”
“好像……就是从有了星星那一年开始的。”爷爷的声音颤抖起来,“国强的工作好像出了啥问题……具体俺们也说不清。他开始变得烦躁,回家越来越少……后来听说,他……他迷上了赌博。”
“一开始是小赌,后来就越赌越大……输光了积蓄,卖掉了房子……工作也丢了……他像变了个人,喝酒,发脾气……对秀华……对秀华非打即骂……”爷爷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不解,“那么好的一对孩子……他怎么就下得去手啊!”
“秀华多好的闺女啊……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一句怨言没有……他就……就不是个人啊!”
“俺跟他奶奶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没用!他彻底魔怔了!最后……最后竟然……把秀华给……哎!”
爷爷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佝偻的身体微微颤抖。
苏贺穗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老人悲痛欲绝的样子,看着满墙承载着昔日荣光的奖状,心里满是悲凉。
一个曾经那么优秀、承载着全家希望的人,怎么会堕落成那样?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人性深处本就隐藏着不堪一击的脆弱?
那祁清衍呢?他亲眼目睹了父亲从一个榜样堕落成恶魔,经历了家庭从幸福美满到支离破碎的全过程。这一切,又在他心底刻下了怎样的伤痕。
“后来……他就进去了……”爷爷平复了一下情绪,哑声道,“也好……进去了,清衍和星星才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是苦了秀华那闺女……没享过几天福……”
老人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墙上那张“北京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喃喃道:“俺有时候就想……要是他没考上大学,没去北京,就在村里种地……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时光无法倒流,人生没有如果。
苏贺穗看着满墙的辉煌与沧桑,心情有些复杂。
他不是天生的恶魔,他曾是一个骄傲优秀的少年,一个努力向上的青年,一个疼爱妻子的丈夫,一个孝顺的儿子……但最终,他没能抵抗住诱惑和挫折,一步步滑向了深渊,毁了自己,也几乎毁了这个家。
苏贺穗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院子里,祁清衍正挽着袖子,和泥补墙,动作熟练而专注。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坚实可靠的背影。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祁清衍会有那么强的执念。或许在祁清衍的潜意识里,害怕失去,所以才会用尽全力地抓住他所能抓住的一切。
这时,祁清衍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窗户看向他。看到苏贺穗眼神复杂,又看到爷爷脸上的泪痕,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对苏贺穗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
苏贺穗看着他那个笑容,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满墙的“祁国强”,转身,默默地走出了堂屋。
过去的已然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而祁清衍的未来,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