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史:世界是假的,但爱是真的II
大守护者到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下层区沉闷的空气里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传言先是细碎,而后汇聚成无法忽视的声浪,最终被铁靴踏地的整齐声响证实。
高阳正帮着娜塔莎清点所剩无几的止血绷带,窗外骤然响起的骚动让娜塔莎的手停顿了一下。她走到窗边,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变了。那是一种复杂的、糅杂了惊讶、忧虑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期望的神情。
“银鬃铁卫…”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怎么会下来?他们不应该在上层区吗?”
高阳也望向窗外。只见一队盔甲鲜明、纪律严整的士兵正穿过铆钉镇中央那破败的广场,金属靴底敲击在粗粝的地面上,发出与这片区域的疲沓和绝望格格不入的铿锵之声。居民们远远围观着,脸上交织着敬畏、恐惧和长久压抑下的麻木怨愤。孩子们则被大人紧紧拉住,躲藏在门廊或堆积的杂物后面,只露出一双双好奇又不安的眼睛。
这支队伍的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娜塔莎孤儿院的方向而来。
诊所兼孤儿院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希儿几乎第一时间就扔下了手里的东西,像一只受惊又充满敌意的小兽,猛地窜到门口,手已经摸向了藏在她那件旧外套内侧的锐利金属片。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院门,身体微微弓起,仿佛随时准备扑出去。
“希儿,回来。”娜塔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但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是上面来的!”希儿回头,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和抗拒,“他们来干什么?抓人吗?还是又想来宣布什么该死的命令?”
“不管他们来做什么,都不是你能用那种东西应对的。”娜塔莎快步上前,轻轻却坚定地将希儿从门边拉开,用身体挡住了她,“收起你的‘武器’,现在。”
布洛妮娅也走了过来。她比希儿要镇定得多,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直的脊背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站在娜塔莎身侧,目光投向那扇即将被敲响的门,碧蓝的眼眸里是超越年龄的审慎和思索。
沉重的敲门声响起,规律而带着不容拖延的意味。
娜塔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她的白色医师袍,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位银鬃铁卫军官,他们的盔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为首的军官目光扫过屋内,在娜塔莎身上停留,语气公事公办:“娜塔莎女士?奉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大人之命,前来执行公务。”
“大守护者?”娜塔莎的声音保持着平稳,“请问有何贵干?下层区已经很久没有迎来如此…隆重的访客了。”
军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让开。所有人才注意到,在这队铁卫之后,一个身影缓缓走上前。
她身着银灰色与深蓝色相间的典雅服饰,肩披象征着守护者权威的绒氅,金色的徽章在她胸前熠熠生辉。她的面容美丽却冰冷,如同上层区终年不化的积雪,眼神锐利而深邃,扫视过这间拥挤破旧的诊所,掠过希儿充满敌意的脸庞,最终,定格在布洛妮娅身上。
那一刻,高阳敏锐地捕捉到,大守护者可可利亚那冰封般的表情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松动,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在她眼底飞快闪过。
“我为此地长久以来的困境深感遗憾,”可可利亚开口了,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试图表现出温和的努力,“贝洛伯格的存护之路充满艰难,所需做出的抉择往往伴随着牺牲。”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布洛妮娅:“但这个孩子,不应是牺牲的一部分。我得知她在此地,她的资质与潜力不应被埋没于地下。我将收养她,给予她应有的教育与未来,让她能真正为贝洛伯格的存续贡献力量。”
屋内一片死寂。
娜塔莎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希儿更是如同被雷击中,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即将爆发的愤怒。她猛地想要冲上前,却被娜塔莎死死按住。
唯有布洛妮娅,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位光芒万丈、权势煊赫的大守护者。她的脸上没有立刻出现喜悦或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茫然和混乱。碧蓝的眼睛里仿佛有风暴在酝酿,却又被强行压抑下去。
高阳悄无声息地后退,顺着吱呀作响的旧楼梯,来到了孤儿院的屋顶。寒风立刻包裹了他,吹动他额前黑色的碎发。
从这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发生的一切,却又置身事外,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看到可可利亚向布洛妮娅伸出手,那只手戴着洁白的手套,象征着权力和一种不容拒绝的“救赎”。他看到布洛妮娅迟疑地、几乎是僵硬地,将自己的小手放入那只手中。
他看到希儿在娜塔莎的钳制下剧烈地挣扎,像一只被困的、绝望的幼狼,嘴唇开合,似乎在无声地尖叫、哭喊、抗议。但距离太远,风声太大,他听不清任何一个字。只能看到娜塔莎紧紧抱着她,脸上是深深的无力与哀伤,目光追随着布洛妮娅,充满了担忧。
他看到布洛妮娅被可可利亚牵着,走向那队光鲜的铁卫。自始至终,布洛妮娅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孤儿院,没有看娜塔莎,也没有看那个为她几乎要发狂的希儿。她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着,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阶梯上,走向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无法预知的未来。
高阳静静地凝视着。
他看到那支队伍如来时一般,簇拥着那个小小的、银灰色头发的女孩,铿锵地离去,将破败、灰暗的铆钉镇重新抛回死寂。
骚动平息了。围观的人群带着各种复杂的表情散去,留下的是更多的谈资和更深重的迷茫。娜塔莎半抱着几乎脱力的希儿,慢慢退回诊所,关上了门。整个世界仿佛又恢复了原样,只是孤儿院里永远少了一个人。
高阳依然站在屋顶,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衫。
他见过太多的离别与抉择,有的壮烈,有的无奈,有的充满算计。而这一次,发生在这两个年幼的女孩之间,发生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平静之下却透着一种格外尖锐的残酷。
上层与下层的鸿沟,以这样一种个人化的、无法抗拒的方式,冰冷地展现出来。一种命运,强行覆盖了另一种命运。
他望着布洛妮娅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下层区永恒不变的、压抑的岩层顶穹。
“呵,说的好听,说到底…………唉,也许这就是文明的悲哀吧?”
然后,他转过身。
屋顶的另一侧,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旧桶。此刻,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正坐在阴影里,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是希儿。
她不知何时挣脱了娜塔莎,跑到了这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想要就此消失。那根总是被她攥在手里、用来保护自己和他人的金属片,被扔在一边,在冷风中显得孤零零的。
高阳沉默地看着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过了很久,久到寒风似乎都要凝固的时候,希儿抬起头。她的眼睛通红,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泪光,脸上却没有任何软弱的痕迹,只有被深深刺痛后的倔强和愤怒。
她望向高阳,声音因为压抑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誓言般的重量:
“他们把她带走了。”
“但我会把她带回来。总有一天。”
高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他只是再次将视线投向远处,那片虚假的、却笼罩着所有人命运的天空。
他知道,从这个时刻起,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