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登船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没完,林澈不用看都知道,是家里打来的第十八个催命电话。
他单手拎着简单的行李包,另一只手果断按了关机键,世界瞬间清净。
抬头,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港口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
眼前是庞然大物——“远洋荣耀号”集装箱船。
总长超200米,足以并排放下三个标准篮球场;型宽达34米,堪比一条六车道的高速公路,设计吃水深度更能灵巧地适应苏伊士与巴拿马两大世界级运河的通航要求,是连接东西方的海上纽带。
白色的船身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在青岛港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林澈眯了眯眼,心底那点因为逃离都市樊笼而升起的微小雀跃,混合着对未知前路的茫然,一起在胸腔里轻轻鼓噪。
根据指引排队,完成安检和边防检查,林澈压下那点不必要的情绪,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朝着舷梯走去。
登船通道有些混乱,交接班的船员、港口的工作人员、还有像他一样新来的面孔挤在一起。
林澈侧身避开一个扛着工具包的水手,肩膀却不小心撞到了另一个正从船上下来的人。
“抱歉。”他不好意思,视线还没聚焦到对方脸上。
那人却似乎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便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干净又冷冽的风,与他周围汗水和海风混杂的气息格格不入。
林澈下意识回头,只看到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标识他看不懂,但莫名觉得那肩膀宽得能扛起风浪。
啧,身材倒是不错。他收回目光,没多想,继续跟着人流往上走。
办完简单的登船手续,他被一个热情的老船员领到生活区,分配了一个狭小但功能齐全的单人间。
标配床,书桌、沙发、衣柜、空调和冰箱,独立卫浴,条件还不错,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广播就响了,通知全体船员到会议室召开航前安全会议。
林澈跟着人群走进会议室,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偷偷打了个哈欠。
昨晚兴奋得没睡好,现在眼皮有点打架。
台上坐着几位船上的高级船员,船长是个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正用英语说着欢迎词和本次航线的注意事项。
林澈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想起已经关机,又悻悻地塞回去,目光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天花板上游移。
直到一个低沉稳重,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嗓音通过麦克风响起,字正腔圆的中文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各位同仁,上午好。我是本航次二副,陆深。接下来,由我为大家讲解本次航行……”
这个声音……
林澈漫游的思绪猛地被拽回。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头,视线穿透前面人群的缝隙,聚焦在主席台上那个刚刚站起身的男人身上。
深蓝色的二副制服将他肩宽腿长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纽扣扣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工整严谨。
往上,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抿,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那双曾经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正冷静地扫视着全场,目光锐利如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怎么会是他?
那个在他高中时代,用尽所有勇气和炽热去喜欢,却只换来一句冰冷刻骨的“恶心,离我远点”的男人。
林澈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被抛进深海里。
耳边嗡嗡作响,台上陆深在说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台上那个男人一张一合的薄唇。
七年。
毕业整整七年,杳无音讯。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放下了。那些年少时不顾一切的痴恋和随之而来的难堪与心碎,早已被时间打包封存在记忆最不起眼的角落。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在这片他想要重新开始的无垠蓝海上?重逢?
陆深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他这个方向,没有任何停留,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物件,冰冷,疏离,不带一丝一毫过往的温度。
林澈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些震惊、茫然、无措已经被迅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不吝的、带着点挑衅的平静。
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像是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荒诞剧。
呵,命运这玩意儿,可真他妈的会开玩笑。
安全会议就在这种魂游天外的状态中结束了。人群开始骚动,船员们陆续起身离开。
林澈坐在原地没动,看着陆深从容地整理好讲稿,与船长低声交谈两句,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径直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该死!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踩在林澈的心尖上。
最终,那双锃亮的皮鞋在他面前站定。
林澈抬起眼,对上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近看,陆深的面容更加冷峻,压迫感十足。
“实习生林澈?”
他的声音比透过麦克风时更低沉,也更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个代码。
林澈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标准露八颗牙的职业假笑:“是我,陆二副。”
陆深点了点头,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
“我是你的带教老师陆深。”他公事公办地开口,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关于你的实习安排和工作职责,现在跟我去办公室谈。”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林澈看着他那副冷硬挺拔、仿佛永远也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弯曲的背影,脸上的假笑慢慢收敛,化作一丝冰冷的、带着点玩味的嘲弄。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通往办公室的走廊安静而空旷,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