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甲板
“远洋荣耀号”拉响汽笛,庞大的船体缓缓驶离青岛港,将城市的轮廓与过往一并抛在身后。
无边无际的蔚蓝铺陈开来,海风裹挟着纯粹的咸腥气息,吹散了港口残留的沉闷。
林澈站在下层甲板的舷边,看着翻涌的白色浪花在船体两侧被犁开,心情难得地舒畅起来。
去他的陆深,去他的糟心往事,这广阔天地,才是他林澈该来的地方。
然而,这份好心情并没持续太久。
“实习生林澈!”
冷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林澈转过身,脸上挂起标准的职业微笑:“陆二副,有什么指示?”
陆深穿着一身利落的蓝色工装,戴着白色安全帽,即便是在干活的装扮,也依旧挺直如松,一丝不苟。
他手里拿着一份检查单,目光扫过林澈,最后落在他光秃秃的头上。
“安全帽。”他言简意赅地提醒,眼神里带着审视。
林澈恍然,一拍脑袋:“马上戴!”动作利落地从旁边拎起属于自己的那顶帽子扣上。
“今天你的任务是,负责左舷这一区域的甲板保养。具体工作是敲锈、打磨,然后补刷底漆和面漆。”
陆深公事公办地布置任务,语气平板得像在念说明书,“标准是,锈迹彻底清除,漆面均匀平整,无流挂、无漏刷。我会随时检查。”
林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片大约二三十平米的甲板区域,上面散布着一些因海水腐蚀而产生的褐色锈斑。
活儿不算重,但繁琐,需要耐心和细致。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林澈依旧笑着,语气却收敛了些许玩笑,带上了对待工作的认真。
陆深没再多说,只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驾驶台方向。
人一走,林澈立刻卸下伪装,对着那背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挽起袖子,拿起工具——敲锈锤、钢刷、铲刀,还有油漆和滚筒。
“不就是除锈刷漆嘛,能有多难?”他嘀咕着,开始干活。
起初有些生疏,敲锈的力度掌握不好,但在观察了旁边一位老水手的动作后,他很快掌握了诀窍。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富有节奏地响起,锈片簌簌落下。他动作越来越快,手法也越来越熟练。
阳光逐渐炽烈,海上的紫外线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
没过多久,林澈的额角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工装后背也洇湿了一小块。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反而有点享受这种体力劳动带来的放空感。
在这座移动的钢铁孤岛上,最艰苦的劳动都伴着最壮阔的风景。
中间水手长过来巡视了一圈,看到林澈负责的区域,惊讶地挑了挑眉:“小伙子,手脚挺利索啊!以前干过?”
林澈用胳膊抹了把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头一回,现学的!”
水手长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走了。
到了下午,陆深果然来检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锤子,这里敲敲,那里看看,眼神锐利得像探照灯。
林澈站在一旁,心里莫名有点当年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不服气——他自觉干得相当不赖。
陆深蹲下身,用小锤子的尖端在一处刚刚补过漆的焊缝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一小片新刷的漆膜,连带底下一点点没清理彻底的锈屑,被刮了下来。
“这里,”陆深站起身,将刮下来的碎屑展示给林澈看,声音没有任何温度,“锈未除净,附着力不够。返工。”
林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地方极其隐蔽,锈迹也只是薄薄一层,他确实疏忽了。
“还有这里,”陆深走到另一处,指着漆面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杂质未清理,漆面不平。”
“这里,刷子痕迹太重。”
“这里,颜色与周围有细微差异。”
他语速平稳,一条条指出问题,精准得令人发指。林澈那点“干得不错”的自我感觉良好,被打击得七零八落。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鸡蛋里挑骨头!
林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蹿起的小火苗,扯出笑容:“好的,陆二副,我马上重新处理。”
陆深看着他脸上那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式的假笑,眉头轻蹙,但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留下一句:“下班前,我会再来检查一次。”便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林澈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忿忿。
他拿起工具,一边骂骂咧咧地重新打磨那处被挑刺的焊缝,一边在心里把陆深吐槽了八百遍。
“死变态!工作狂!控制癖!七年了,还是这么讨厌!”
然而,吐槽归吐槽,他手上的动作却更加仔细、更加精准起来。他不信邪,非要做到让那个家伙挑不出一点毛病不可!
干累了,直起腰喘口气。嚯!这“办公环境”没得说!放眼望去,海天一色,蓝得晃眼。几只海鸥在他头顶上瞎转悠,叽叽喳喳。
当整片海域浸染得辉煌而壮丽时,甲板上只剩下林澈一个人抱膝坐着。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海风都带上了凉意,他盯着那扇通往生活区的舱门,心头那股被耍弄的恼火混合着莫名的失落,正一点点往上冒。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骂骂咧咧起身的当口,那扇门终于“哐当”一声被推开。
陆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步伐比平时急促得多,几步就跨到了他面前。
他呼吸略显不稳,额角甚至带着一丝刚从紧张工作中抽身的薄汗,深蓝色的制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面的衬衫领口也因为匆忙而微微敞着。
他站定,目光第一时间锁住林澈,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歉意,开口,声音因赶路而微带喘息:“处理了一点突发状况,耽搁了。”
林澈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眼神在他略显凌乱的衣着上溜了一圈,语气拉得老长,带着点故意拿捏的腔调:“理解,理解,陆二副,日理万机嘛~”
陆深看着他这副明显带着刺儿的样子,唇线抿得更紧了。他从不习惯为自己辩解,尤其是在林澈面前。
这次,他的检查更加细致,几乎是一寸寸地看过去。小锤子敲击甲板的声音,像敲在林澈的心上。
几分钟后,陆深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林澈脸上。
林澈屏住呼吸,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挑剔。
然而,陆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可以了。”
说完,他甚至在检查单上对应区域打了个勾,然后转身,再次干脆利落地离开。
没有表扬,但也没有再批评。
林澈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打上勾的检查项,又看看陆深消失在舱门后的背影,一时间竟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就……通过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磨得有些发红的手掌。
“哼,算他还有点基本判断力。”
海风渐凉,吹散白日的燥热。林澈收拾好工具,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往生活区走去。
第一天的海上工作,就在与陆深无声的硝烟中,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