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针对
这两天,林澈像是彻底跟甲板上的铁锈卯上了劲。
他适应得极快,那双看似养尊处优的手,摆弄起敲锈锤、钢刷和油漆滚筒来,竟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灵巧和效率。
别人需要半天才能处理完的区域,他往往只用两三个小时就能搞定,而且完成质量肉眼可见地提升。
敲击声富有节奏,锈片均匀落下,新刷的漆面光滑平整,几乎挑不出毛病。
连水手长都忍不住多次拍着他的肩膀称赞:“好小子!是块干船员的料!这手脚,比有些老油子都利索!”
这番夸奖,毫不意外地落在了刚好路过甲板、进行日常巡查的陆深耳中。
陆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目光扫过林澈刚刚完成、在阳光下泛着匀净光泽的漆面,又落到林澈因为劳动而微微泛红、带着汗水的脸上。
林澈正用胳膊抹了把汗,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无意识地扬了一下,带着点小得意。
那抹笑意像一根细小的刺,在陆深心头扎了一下。
下午,新的工作任务分配下来。水手长正拿着清单准备开口,陆深却先一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另一份表格,语气平淡无波地对林澈说:
“你手脚快,效率高。左舷B区的保养进度滞后,从今天起,你负责的区域增加一倍。”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林澈刚才完工的工具上,“另外,之前刷过漆的区域,进行一遍精细打磨,确保手感平滑,无任何颗粒感。标准,就按我上次检查的要求来。”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在休息喝水的船员都愣了一下。
左舷B区面积不小,而且增加一倍工作量,还要对已经验收合格的区域进行返工式的精细打磨?这明显超出了正常的工作强度和要求。
水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深那副公事公办的冷峻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陆深是带教,他有权限安排实习生的具体工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澈身上。
林澈脸上的那点小得意瞬间收敛了。他看着陆深,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光芒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对方冰冷而刻意刁难的身影。
果然!果然啊!该来的总要来!
他心里门儿清,这是赤裸裸的针对。就因为他干得好,所以活该多干?就因为他得了两句夸奖,所以就要被敲打?
一股火气顶到喉咙口,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不满,反而重新扯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感激意味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回应:
“好的,陆二副!”
他往前走了半步,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楚,目光直直地看向陆深,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
“感谢二副您用心良苦,知道我学习能力强,特意给我加担子锻炼我!”
他特意在“用心良苦”和“加担子”上咬了重音,随即笑容更加明媚,话锋带着刺人的软钉子: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辜负您的——特、别、栽、培!”
“特别栽培”四个字,被他咬得又慢又清晰,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几个老船员互相交换了眼神,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忍住。
水手长战术性咳嗽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谁都听出来了,林澈这话明着是服从,暗地里全是反讽,直接把陆深那点刻意刁难的心思给捅到了明面上。
陆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盯着林澈那张笑得无辜又张扬的脸,握着记录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显然没料到林澈会如此直接、又如此巧妙地当众反击。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有电光噼啪作响。
几秒后,陆深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最好如此。”
说完,他猛地转身,步伐比来时更显急促冷硬,几乎是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大步离开了甲板。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澈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哼,和眼底那簇烧得更旺的、名为“不服”的火焰。
林澈转过身,拎起工具,对着旁边还在挤眉弄眼的阿辉和其他船员,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却带着狠劲:
“看什么看?没听见二副吩咐吗?干活!”
赤道的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远洋荣耀号”巨大的金属甲板,反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林澈半跪在滚烫的甲板上,手里拿着一把敲锈锤,“哐哐哐”地敲击着一块顽固的铁锈。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在下巴处汇聚,然后“啪嗒”滴落在滚烫的钢板上,瞬间蒸发。
“陆深这个周扒皮、活阎王、变态工作狂……” 林澈在心里把那个冷面二副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敲得锈屑纷飞,仿佛那铁锈就是陆深那张欠揍的脸。
他一边机械地敲着锈,一边在脑海里继续上演小剧场:
“等着吧,陆深!等小爷我业务熟练了,考出证了,当上船长……不,当上管你的船长!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天天去刷锚链舱!不,让你去擦全船的玻璃!里外都擦!擦不完不准吃饭!”
“呸!什么精英二副,分明就是个小心眼、爱记仇、性格恶劣、面瘫脸、恐同直男癌晚期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