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晕船
离开近海的庇护,“远洋荣耀号”真正驶入了太平洋的怀抱。深蓝色的海水变得幽深莫测,海浪的幅度也明显大了起来。
船体开始了一种持续的、缓慢的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但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这无疑是种折磨。
林澈站在餐厅门口,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脚下的地板一起,在做着不规则简谐运动。
早餐时吃下去的那点面包和牛奶,此刻在胃里翻江倒海,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他脸色有些发白,强忍着那股一阵阵往上涌的恶心感。
“哟,新人,这就开始交公粮了?”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水手经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差点直接把林澈拍吐出来。
“交……交什么公粮?”林澈虚弱地问。
“晕船吐了呗!吐给海龙王,不就是交公粮嘛!”那水手哈哈大笑,又凑近看了看他的脸色,“没事儿,多吐几次就习惯了!咱们这儿,除了陆二副那种天生就在船上长大的,谁没吐过?”
怎么哪都有陆深?
林澈脑子里闪过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莫名觉得合理——那种人,大概连胃都比别人长得沉稳。
他勉强扯出个笑,没接话,扶着墙慢慢挪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今天是跟着水手长学习检查甲板货物绑扎。平时看似简单的走路,在摇晃的甲板上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喝醉了酒,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去维持平衡。
更要命的是,低头检查那些粗大的绑扎带和花篮螺丝时,视觉和平衡感的冲突加剧了晕眩。
没过半小时,林澈的额头上就布满了冷汗,胃里的翻涌越来越激烈。
大副赵凯看出他的不适,摆了摆手:“小林,脸色不对啊?先去旁边透透气,缓一缓再过来,安全第一。”
林澈如蒙大赦,也顾不上逞强,赶紧走到船舷边,抓住冰冷的栏杆,大口呼吸着带着咸腥味的空气。
凉爽的海风稍微吹散了一些恶心感,但身体的虚弱和失控感却挥之不去。他闭上眼,感觉世界都在旋转。
昨儿个还觉得这大海是块无边无际的蓝宝石,躺在甲板上看云卷云舒,心想着这航海生活真是神仙日子。
谁承想。
这船晃得,怎么说呢……也不是那种惊涛骇浪的晃,就是那种磨磨唧唧、没完没了的颠簸。
像有个看不见的巨人在旁边,时不时就推你一把,等你刚找回平衡,他又贱兮兮地再来一下。
扶着冰凉的船舷往下看,那原本赏心悦目的蔚蓝,此刻怎么看怎么像一大盆晃悠的、冒着泡的……呃,不能想,不能想。
“啧,”林澈有气无力地把额头抵在栏杆上,闭着眼嘟囔,“这破船……故意的吧……”
海风依旧吹着,却再也带不来半分心旷神怡,只剩下满嘴的咸湿和晕眩。
就在他跟自己较劲的时候,一个冷冽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这就受不了了?”
林澈猛地睁开眼,陆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旁边,同样扶着栏杆,目光平视着前方起伏的海面,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他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得稳如磐石,仿佛脚下的摇晃不存在一样。
“谁、谁受不了了?”林澈梗着脖子反驳,但发白的嘴唇和虚浮的语气毫无说服力,“我……我就是吹吹风!”
陆深这才侧过头,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那审视的目光让林澈倍感难堪。
“晕船是正常生理反应,硬撑只会更危险。”陆深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甲板作业,平衡失控容易出事故。”
林澈想反驳,但一阵更强烈的恶心感袭来,他赶紧捂住嘴,把冲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脸色又白了几分。
陆深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林澈惊讶的目光中,他伸手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色塑料瓶,递了过来。
林澈愣住了,看着那瓶没有任何标签的药瓶,又看看陆深面无表情的脸,没动。
“晕船药。”陆深言简意赅地补充,手依然伸着。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之前还警告他别动歪心思、昨天还吹毛求疵的家伙,会这么好心地给他送药?
林澈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陆深轻而易举看穿了他的想法,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别吐在甲板上。”他顿了顿,补充道,“清理起来,很麻烦。”
原来是因为这个。
林澈瞬间释然了,同时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荒谬的感激也烟消云散。他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一把抓过药瓶,拧开,倒出两片白色小药片,看也没看就干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带着苦涩的味道。
“谢了。”他把药瓶塞回陆深手里,语气硬邦邦的,“放心,吐也吐海里,不劳您费心打扫。”
陆深接过药瓶,没再看她,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半小时后起效。感觉好点了就回去工作,水手长那边需要人手。”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消失在舱门后。
林澈对着他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
他继续靠在栏杆上,感受着海风的吹拂。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也不知道是药物起了作用,还是心理暗示,那股强烈的恶心感竟然真的慢慢平息了下去,虽然脑袋还有点昏沉,但至少胃里安分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感觉脚下也稳了一些。
“算他做了件人事。”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四肢,朝着水手长和货物绑扎的方向走去。
一看这里还有更惨的,其他几个实习生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大副赵凯拿着药箱走过来,挨个给实习生们分发晕船药:“都吃点药,能好受点。海上生活就这样,头几天难熬,扛过去,习惯就好了。”
他走到林澈面前,正准备递过药片和水,却见林澈摇了摇头,语气自然地开口:“谢谢赵大副,我不用了。刚才……陆二副已经给过我了。”
赵凯递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心想:嗯?陆深那小子?这事儿平时不都是我惦记着吗?呵,看来这带自己的“亲学生”到底是不一样,知道心疼人了。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赵凯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变,从善如流地收回手,非常自然地接话:“哦,那就好。”
他目光转向旁边一位正捂着胸口、翘首以盼救星的实习生,赶紧把药递过去,“来,小李,快把这吃了,趴一会儿能缓过来。”
经过这个小插曲,林澈感觉自己对这艘船、这片海,似乎又适应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