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餐厅
晕船药的效力让林澈勉强扛过了第一天在风浪中的工作。
当晚,他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走进船员餐厅时,扑鼻而来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各种口音的喧闹声,瞬间将他包裹。
餐厅不大,但熙熙攘攘,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这与他想象中严谨、沉默的海上生活截然不同。
“哟!咱们的交公粮勇士来了!”那个嗓门洪亮的水手长再次出现,他身材壮硕,皮肤是长期被海风侵蚀的古铜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热情地揽住林澈的肩膀,“怎么样,小林,没真吐海龙王那儿吧?”
林澈扯出个虚弱的笑:“王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水手长王雷,山东大汉,性格豪爽得像这海上的风,是船上的老资历,也是甲板部门的实际带头人之一。
他用力拍了拍林澈的背,力道依旧不小:“哈哈,没事!走,带你打饭去,老李今天炖了红烧肉,香得很!”
被王雷半推着走到打饭窗口,一个围着白色围裙、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大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老李,给咱们小林多打点肉,你看孩子今天脸都吐白了,得补补!”王雷嚷嚷着。
大厨李振华,广东人,船上最受欢迎的人物之一。
他操着带浓厚口音的普通话,笑呵呵地说:“雷哥开口,肯定要多给的啦!细路仔(小伙子),晕船好正常的,食多D(吃多点),有力气就唔怕(就不怕)啦!”
说着,手腕一抖,给林澈的餐盘里结结实实扣了一大勺色泽油亮的红烧肉,还额外加了个卤蛋。
林澈看着堆成小山的餐盘,心里一暖:“谢谢李叔。”
“客气乜嘢(什么),都是自己人。”李振华摆摆手。
林澈端着餐盘,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恰好看到靠窗的一张桌子,陆深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正安静地吃着饭。
他坐姿笔挺,即使用餐也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规整,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陆深抬眼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澈立刻移开目光,他才不想跟这个冰山坐一起。
“小林,这边!”王雷在不远处一张热闹的桌子旁招手。
那张桌子围坐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气氛活跃。林澈赶紧走过去坐下。
“来来,介绍一下,”王雷热情地充当介绍人,“这是新来的实习生林澈!这是咱们的电机员张伟,技术大拿!”
张伟戴着黑框眼镜,身材清瘦,有些腼腆地推了推眼镜,冲林澈点了点头:“你好。”
“这是三管轮周倩,咱们船上的女神兼技术骨干!”王雷指着一位扎着利落马尾、眉眼英气的年轻女性说。
周倩爽朗一笑,伸出手:“你好林澈,欢迎上贼船!”她的手劲不小,握手干脆有力。
“这位是水手阿辉,跟你一样,也是实习生,不过比你早来两个月。”王雷最后指向一个看起来年纪和林澈相仿、皮肤黝黑、眼神灵活的年轻人。
阿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显得很机灵:“澈哥!以后多多关照!”
林澈一一打过招呼,感觉这群人都挺有意思。他刚拿起筷子,准备对付那盘红烧肉,就听见阿辉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问:
“澈哥,听说……你是陆二副亲自带上船的实习生?”他挤挤眼,“怎么样,陆二副是不是特严肃?他今天有没有特别关照你?”
桌上几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过来,连腼腆的张伟都竖起了耳朵。显然,陆深在船上是备受瞩目的存在,而他与林澈这带教与实习生的关系,也引人好奇。
林澈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质软烂,滋味浓郁,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才漫不经心地说:“哦,陆二副啊?是挺严格的,公事公办呗。”
他刻意回避了亲自带上船这个容易引人遐想的说法,语气轻松,仿佛浑不在意。
阿辉还想再问,却被周倩用筷子敲了下手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新人上船,适应工作要紧,少打听有的没的。”
阿辉“哎哟”一声,缩回手,讪讪地笑了。
王雷也哈哈打圆场:“就是!小林,别理他们。以后在甲板上有什么事,找我跟阿辉就行!咱们部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一边听着王雷吹嘘当年在好望角遇到的风浪,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窗边。
陆深已经吃完了,正将餐具摆放整齐,然后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他站起身,目不斜视地离开了餐厅,自始至终,没有朝他们这边看过一眼。
像一座独自漂浮的冰山,与这餐厅里温暖喧闹的人间烟火,泾渭分明。
这人怎么一直这样啊?
林澈的思绪突然被拉回到那个闷热的、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躁动的夏天。
陆深似一株生长在角落的植物,沉默,挺拔,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午餐时间,他总是独自坐在食堂最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吃着饭,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光圈,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睫。
篮球场上,即使打出漂亮配合,他也只是和队友简单击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像其他男生那样会兴奋地吼叫拥抱。
有多少女生红着脸递过去的情书,最终都石沉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有。
林澈那时是班里的活络分子,像一簇跳动的火焰,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甘心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鼓起勇气,在放学后人潮渐散的走廊里,拦住了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身影。
“陆深!”他听到自己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爽朗,“一起打游戏去啊?我知道新开了一家……”
后面的话,在对方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来时,莫名地噎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深邃,只是当时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投石下去,也听不见回响。
“不了。”他听到陆深清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谢谢。”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
他只是淡淡地说完,便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校服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留下林澈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一点点僵硬、碎裂。
在又一阵爆发的哄闹中,林澈像是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
他勉强敛起那些飘得太远的思绪,将它们囫囵塞回心底,随即转向大家,加入了关于风浪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