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模拟
“远洋荣耀号”的驾驶台模拟器室内,气氛严肃。
今天进行的是首次靠泊模拟作业,这对于实习生而言,是检验理论学习与实际操作结合程度的重要一环。
林澈敲了几天的甲板,终于坐在模拟操控台前,他深吸一口气。
屏幕上,虚拟的港口和泊位清晰可见,风、流、船舶惯性等数据不断变化。他回忆着操作规程,手上开始动作——控制船速,调整舵角,模拟着下达带缆指令。
起初还算顺利,船舶缓缓向泊位靠近,有条不紊。
但在判断最后一段距离和侧推器使用时机时,林澈出现了致命的犹豫。
他有些高估了船舶的惯性,侧推器启动稍晚,力度也不够精准。
屏幕上,庞大的船体失去了最佳入泊角度,船首以一个略显笨拙的姿态,缓缓擦碰了虚拟的码头防撞桩,发出了刺耳的摩擦警报声,屏幕上立刻跳出了红色的“靠泊失败,船体轻微擦碰”的提示。
模拟器室内一片寂静。
“操作失误。”陆深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一直在后方观察记录。他几步走到操控台旁,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定格的失败画面,然后落在林澈瞬间僵住的侧脸上。
“距离判断严重失误。侧推器使用迟疑,力度控制不当。”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人,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留情的尖锐,“你以为这是在开碰碰船?靠泊时的每一秒迟疑,都可能造成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的实际损失!最基本的船舶操纵特性都掌握不牢,你之前理论考核是怎么通过的?”
他的批评严厉至极,毫不顾及林澈作为新人的颜面,更没有丝毫鼓励,完全是对业务能力的全盘否定。
周围其他几个观摩的实习生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林澈攥紧了放在操控台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能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羞愧,更多是因为陆深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羞辱的指责。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是第一次操作,想说自己只是紧张……但最终,他只是紧紧抿住了嘴唇,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澈只能低着头。
“回去重新学习靠泊操作规程,写一份不少于一千字的事故分析报告,明天早上交给我。”陆深下达了处理意见,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随后便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他的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刚才那场严厉的批评不过是日常工作中最寻常不过的一环,激不起他内心半分涟漪。
当晚,海上的月色很好。
大部分船员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都在娱乐室或舱室休息。
林澈却独自一人,又来到了空旷的甲板上,倚在栏杆上,目光沉入海上浓稠的夜色。
那幽暗的、起伏的深渊,仿佛映照着他自己难以言明的心事,只有远方灯塔的微光,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他没有去模拟器室,那里太过显眼。
他只是靠着冰冷的船舷,在月光和海风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白天的操作,双手无意识地比划着,模拟着操控舵轮和侧推器的动作,嘴里低声念叨着操作要点和距离判断的诀窍。
“不对……这个时候应该再早一点用右满舵,抵消水流……”
“侧推器……力度还是太大了……”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眉头紧锁,一遍遍推翻重来。
“小子,这么晚了,跟栏杆较什么劲呢?”一个粗犷而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澈猛地回头,看到水手长王雷正笑呵呵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
“王哥。”林澈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身体。
王雷走到他身边,递过保温杯:“喝口热水,夜里风凉。”他顺着林澈刚才比划的方向看了看,了然地点点头,“是为白天模拟器的事儿?”
林澈接过水杯, 水温透过杯壁传来,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嗨,多大点事儿!”王雷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依旧不小。
“谁还没个第一次?老船员也都是从撞码头(模拟)开始的!”王雷乐呵呵地说道。
林澈没有应声,只是将唇线抿得发白,仿佛要把所有呼之欲出的声响都摁回胸腔里。他倏地低下头,视线牢牢地钉在对方光洁的鞋面上,像找到了唯一的锚点。
“陆二副那人就那样,要求严,话也硬,但他指出的问题,往往都是一针见血,话难听,理儿没错。”王磊看出林澈没有听进去,又道。
林澈没说话,他知道王雷说的是事实。
王雷看着他依旧紧锁的眉头,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光在这儿空想没用。我告诉你个诀窍,靠泊这活儿,三分靠技术,七分靠感觉。你得把船想象成你自己,水流就是别人推你的力,侧推器就是你扭腰的劲儿……什么时候发力,发多大力,得顺着那股劲儿来,不能硬扛,也不能怂……”
他没有讲枯燥的理论,而是用最通俗易懂的比喻,将自己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和“船感”,一点点掰开揉碎讲给林澈听。
哪些地方容易判断失误,如何利用船上固定的参照物辅助判断,在不同风流条件下该怎么微调……
林澈认真地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些来自老水手的实践经验,是手册上学不到的宝贵财富。
月光下,一老一少靠在船舷边,一个倾囊相授,一个虚心聆听。海风依旧吹着,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
直到王雷打了个哈欠,拍拍屁股准备回去睡觉,临走前又嘱咐了一句:“行了,心里有谱了就早点休息,别熬太晚。明天还有活儿呢!”
“好的,谢谢王哥!”林澈由衷地说道。
王雷摆摆手,身影消失在舱门后。
甲板上再次只剩下林澈一人。他回味着王雷刚才的话,再次看向远处月光下模糊的海平面,双手重新开始比划,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多了几分沉稳和确信。
他知道,路还很长,陆深的那座高山依然横亘在前。
但他不会就这么认输。
夜色深沉,唯有月光与海浪,见证着这个年轻船员的孤独与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