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航

第13章 夜航

航程进入第十五天，林澈已经基本适应了船上的摇晃节奏，晕船的不适感大大减轻。

他开始真正享受起海上的生活——壮丽的日出、绚烂的晚霞、偶尔跃出海面的飞鱼，还有餐厅里李叔变着花样的伙食和同事们插科打诨的热闹。

这天晚饭后，林澈正和阿辉在娱乐室打乒乓球，水手长王雷走了进来，脸色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严肃。

“小林，阿辉，准备一下，今晚后半夜轮到我们甲板部值班，进行甲板例行巡查和货物绑扎复查。”

“是，王哥！”阿辉立刻放下球拍应道。

林澈眼睛一亮，兴奋地搓了搓手。“夜间海洋啊，啧啧，”他心想，“那肯定又是另一番超酷的景象吧！”

凌晨两点，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林澈被提醒穿戴好厚重的防寒服、救生衣和安全帽，然后和阿辉一起跟着王雷走到甲板上。

一出门，巨大的黑暗和喧嚣的风声便将他包裹。与白天的壮阔不同，夜晚的太平洋显得深沉而神秘。

船体破开墨色的海水，发出低沉的轰鸣。抬头望去，因为没有城市光害，星空璀璨得不像话，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毯横亘在天幕，密密麻麻的星子仿佛触手可及。

“真美啊……”林澈忍不住低声惊叹，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是啊！”阿辉头也没抬，手里忙着整理缆绳，语气里透着一股海风磨砺出的豁达，“这样的美景我比你早欣赏两个月！”

“别光顾着看星星，”王雷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格外浑厚，“注意脚下，跟紧我。夜间甲板湿滑，风浪也容易把东西吹移位，检查要格外仔细。”

“好嘞！”

林澈跟在最后，沿着既定的巡查路线，用手电筒仔细照射着甲板上的设备、管道和货物绑扎点。巨大的集装箱像积木一样堆叠着，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城堡。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曳，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咆哮的风浪声，一种渺小感和对大自然的敬畏油然而生。

林澈负责检查左舷中段的几个关键绑扎点。他学着王雷的样子，用手电仔细照射花篮螺丝、绑扎杆和扭锁，检查是否有松动、变形或异常。

走到一个背风的角落，林澈正要弯腰检查底部的绑扎，手电光一晃，似乎瞥见斜上方的集装箱绑扎有点异样。他下意识地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些，身体不自觉地往船舷方向靠了靠。

就在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比之前更大的涌浪猛地推了船体一下！

船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林澈脚下一滑，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朝着湿滑的甲板边缘踉跄扑去！那一瞬间，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冰冷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

“小心！”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侧后方猛地伸过来，精准地攥住了他救生衣的肩带，用力将他往后一带！

林澈重重地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安全帽甚至在那人胸前磕碰出轻微的响声。

他愕然回头，借着手电筒的余光，看到了一张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是陆深。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深显然也刚出来巡查，穿着同样的防寒装备，但依旧站得沉稳如山。他紧紧攥着林澈的救生衣带子，直到林澈完全站稳，才猛地松开手，力道大得让林澈往后晃了一下。

“夜间甲板，不知道远离舷边吗？！”陆深的声音比这海风更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基本的的安全条例都忘了？！你想被一个浪头卷下去？！”

他的斥责毫不留情，在风声中格外刺耳。

林澈刚才那点感激瞬间被骂没了，火气也蹿了上来：“我只是在检查绑扎！谁知道突然来那么大一个涌！”

“检查绑扎不是让你用命去检查！”陆深语气更沉，“眼睛长着是干什么用的？不会判断环境风险？！”

“你……”林澈气得想反驳，但刚才那惊险一幕确实让他后怕，底气不足。

“死了残了，公司要赔钱！”陆深咬牙切齿道。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王雷和阿辉。

“怎么了？没事吧小林？”王雷快步走过来，手电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陆深已经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仿佛刚才失态的不是他。他语气平淡地对王雷说：“实习生林澈，夜间作业风险评估不足，险些发生意外。加强安全教育。”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林澈一眼，转身走向驾驶台方向，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王雷看了看陆深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一脸忿忿的林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夜间作业是得加倍小心，陆二副……他也是为你好。”

阿辉在一旁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接下来的巡查，林澈沉默了许多。他不再东张西望，严格按照安全规程操作，但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陆深的斥责还在耳边回响，但他无法否认，刚才如果不是陆深及时出现……

回到生活区，脱下厚重的装备，林澈准备回舱休息。在经过通往高级船员房间的走廊时，他无意中听到两个下班的驾驶员在低声交谈。

“……刚才陆二副在驾驶台，雷达看到前方有异常涌浪区，特意用内部电话提醒了甲板值班组注意。他自己还不放心，下去转了一圈……”

“他一向这样，对安全抠得细……”

后面的话林澈没再听清。

他站在原地，愣住了。

所以，陆深不是恰好出现。他是预判到了风险，特意下去巡查的。

陆深的专业程度远胜于他，这个认知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口。那点微小的刺痛感，混杂着敬佩与一丝不甘，无声地审视着他自身的不足。

林澈心情复杂地推开自己舱室的门。窗外，星空依旧璀璨，海浪声规律地拍打着船体。

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被陆深猛地拉回、撞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以及那双在黑暗中，除了怒火，似乎还掺杂了别样情绪的的眼睛。

恐惧？后怕？

林澈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　男儿志在四方……好悬没死在他乡……”他嘟囔着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