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姜汤
回到房间的林澈没有躺下,胸口那股因愤怒和不甘而翻涌的情绪尚未完全平息,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戳破真相后的清醒与决心。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些杂乱的情绪暂时甩开,目光落在门后挂着的那本厚厚的《船舶安全手册》和几份船舶管理规章上。
他走过去,将它们抽了出来,纸张边缘因为频繁被翻阅已经有些卷曲毛糙。
他将其重重地放在狭小的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些话,陆深说得对。
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再一而三地出现失误。
甲板上的粗心,高空作业的疏忽,甚至是对潜在风险的习惯性低估……
这些在陆深看来是“不适合”远航的理由,此刻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船上工作,容错率太低,每一次侥幸都可能付出血的代价。
这不仅仅是为了向陆深证明什么,更是对自己、对这份职业、对整船人性命的负责。
他有错,他会学,他能改!而且必须改得彻底!
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书桌这一小片区域,将他的身影投在冰冷的舱壁上。
他先是极其认真地,一页一页地重新研读《安全手册》,不再是之前为了应付考试的死记硬背,而是结合自己这段时间的实际工作,逐条理解、反思,甚至用笔在重点条款旁写下自己的理解和注意事项。
那些枯燥的条文,此刻仿佛都有了生命,与他经历过的每一次颠簸、每一次惊险紧密相连。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撰写那份检查报告。
他没有为自己寻找任何开脱的理由,而是极其详尽、客观地描述了事件经过,深刻剖析了自己在思想麻痹、风险评估、操作流程上的具体失误,并提出了清晰、可行的改进措施。
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海浪声不知何时变得轻柔,如同催眠曲,但林澈的精神却越来越集中,眼神越来越亮。
疲倦一阵阵袭来,眼皮沉重得打架,他就用冷水狠狠洗把脸,继续伏案。
他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修改了多少遍。直到感觉那份报告再也挑不出毛病,直到对安全手册里那几个关键章节已然有了新的、更深刻的认识,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但他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走到舷窗前。
东方海天相接处,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黎明即将来临。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盏依旧亮着的台灯,以及灯下那份墨迹已干的报告和摊开的手册。然后,他伸出手,“啪”地一声,关掉了台灯。
舱室陷入短暂的黑暗,随即被窗外渗进的微光照亮。
海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铅灰色的天空与墨蓝色的海面连成一片,空气湿冷黏腻,甲板上的工作也因此变得更加艰难和不便。
林澈按照处罚规定,拿着那几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又站在陆深的舱室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了门。
“进。”里面传来陆深一贯冷静的声音。
林澈推门进去。
陆深的舱室和他的人一样,整洁得近乎刻板,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然有序,没有丝毫个人情感的痕迹。
他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海图,头也没抬。
“陆二副,这是我的事故报告和检讨。”林澈将纸张放在桌角空处。
陆深“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林澈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攥了攥手心,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尽管声音有些干涩:“昨天……谢谢你。”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顿了。
陆深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也没有了昨天的雷霆之怒,只是淡淡的审视。
“我不是在帮你。”陆深的语气平稳无波,“我在履行我的职责,保护船舶财产安全。”
这次,林澈看着陆深,很认真地说:“我知道。但结果是你避免了损失,也……帮了我。所以,谢谢是应该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舱室,轻轻带上了门。
陆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桌角那份检讨书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过报告,快速地浏览起来。
报告写得很详细,错误认识深刻,改进措施也具体,看得出是用心了。
他放下报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冷硬的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光线下,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丁点。
当天下午,也许是淋了雨,加上昨天的惊吓和写检讨的精神消耗,林澈开始觉得有些头重脚轻,鼻子也不通气了。
他没太在意,只觉得是普通的着凉,喝了点热水,便早早躺下休息。
晚些时候,王雷和阿辉来看他。
“怎么样小林?听说你不舒服?”王雷的大嗓门在狭小的舱室里回荡。
“没事,王哥,就有点感冒。”林澈撑着坐起来,声音有些囔囔的。
阿辉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笑嘻嘻地递过来:“澈哥,李叔听说你病了,特意用老姜熬了汤,让你驱驱寒!”
林澈心里一暖,接过来:“帮我谢谢李叔。”
“谢啥,老李就喜欢你们这些小年轻把他做的东西吃光喝光。”王雷摆摆手,又凑近看了看他的脸色,“行,没啥大事就行。多休息,明天要是还不好就去医务室拿点药。”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林澈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红枣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正要喝,舱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他以为是王哥或者阿辉忘了东西。
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却是去而复返的陆深。
他依旧穿着制服,似乎刚从驾驶台下来,肩头还带着些许未干的雨汽。
林澈愣住了,举着勺子,一时忘了动作。
陆深的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落在他手中的保温桶上,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听说你病了。”他开口,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
“啊……有点感冒,不碍事。”林澈放下勺子。
陆深没接话,只是走上前几步,将手里拿着的一个小纸盒放在床头柜上。
林澈看清了,那是一盒常见的感冒冲剂。
“医务室开的。”陆深言简意赅地说,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例行公务,“按时喝。”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目光再次扫过那个保温桶,脚步微顿,留下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低语,像是在对自己说:
“……姜汤,挺好。”
然后,不等林澈有任何反应,他便像快步离开了舱室,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林澈看着床头柜上那盒感冒药,又看了看手里李叔熬的姜汤,整个人都懵了。
陆深……给他送药?
还评价了李叔的姜汤?
这比昨天他飞身一脚踹开金属罩还要让林澈感到震惊。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座万年冰山,突然主动裂开了一条缝,虽然瞬间又冻上了,但那惊鸿一瞥的异样,却真实地留在了观察者的心里。
他拿起那盒感冒冲剂,指尖能感受到纸盒微凉的质感。
这不像他认识的陆深会做的事。
是因为那份诚恳的检讨?还是因为那句他坚持说出口的“谢谢”?
林澈摇了摇头,重新端起那碗温热的姜汤,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股暖意,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似乎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