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赤道

第18章 赤道

“远洋荣耀号”驶入了赤道无风带。

这里的海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像一大块光滑的、微微起伏的蓝色玻璃。

空气仿佛凝固了，闷热而潮湿，黏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

太阳垂直悬挂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甲板，金属表面烫得能煎鸡蛋。

船员们的工作节奏被迫慢了下来。在这种极端天气下，高强度作业极易导致中暑。

大家尽量待在通风或有空调的区域，只有必要的巡查和维护才会短暂地暴露在酷暑下。

林澈的感冒在陆深那盒“医务室开的”感冒药和自身顽强抵抗力的作用下，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但他现在宁愿自己还在感冒，至少那时候鼻子是堵的，闻不到这无处不在的、混合着汗水、海盐和钢铁被炙烤的浓重气味。

他正和王雷、阿辉在阴凉处检查一批通风管道的滤网，汗水顺着额角、鼻尖不断往下淌，工装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妈的，这鬼地方，比俺们老家三伏天蒸笼还难受！”王雷扯着领口，大口喘着气。

阿辉有气无力地拿着扳手，眼神发直：“我现在就想跳海里泡着……”

“想得美！”王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这地方看着平静，指不定水里藏着啥玩意儿呢！老实待着！”

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了一个难得带着几分轻松笑意的通知，是船长的声音：“全体船员注意，我们即将穿越赤道线！按照航海传统，第一次穿越赤道的‘绿脚丫’，需要接受‘海神’的洗礼！重复，‘绿脚丫’们做好准备！”

甲板上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和口哨声，沉闷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这是远洋航行中少有的娱乐项目。

“这是什么？”

林澈和阿辉面面相觑，他们俩都是第一次过赤道，是不折不扣的“绿脚丫”。

“嘿嘿，小子们，有福了！”王雷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老哥哥们今天好好给你们‘洗礼’一下！”

很快，一群老船员，包括水手长王雷、大厨李振华，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轮机员，都嘻嘻哈哈地聚集到了游泳池边。

那是一个在甲板上临时用防水布围起来、注入海水的浅池。

“绿脚丫”们被要求换上短裤，排成一排。

老船员们则拿着各种工具——水桶、水管，甚至还有厨房拿来的巨大打蛋器，虎视眈眈。

“第一个！实习生阿辉！”王雷高声宣布。

阿辉苦着脸走上前，立刻被几个壮汉抓住，一桶冰凉的海水从头浇到脚，然后被按在“池子”里，用那个可笑的打蛋器象征性地“搅拌”了几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下一个！实习生林澈！”

林澈看着那“杀气腾腾”的阵仗，心里有点发毛，但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

就在王雷举起水桶，李叔拿着水管准备喷射的时候，一个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

“等一下。”

众人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只见陆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依旧穿着整齐的短袖制服，戴着墨镜，站在人群外围，与这嬉闹的场面格格不入。

“陆二副？”王雷放下水桶，有些疑惑。

陆深的目光透过墨镜，落在林澈身上，语气平静无波：“他感冒刚好，不适合用冷水猛冲。”

现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澈。

他没想到陆深会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理由出面。

王雷最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拍了拍脑袋：“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把这事忘了！对对对，小林刚好，是不能这么折腾。”

李叔也赶紧放下了水管，连连点头：“系啊系啊（是啊是啊），身体要紧！”

陆深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王雷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只是过来下达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指令。

他这一走，现场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阿辉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幽怨地看着林澈：“澈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啊……有陆二副护着……”

林澈站在原地。

陆深那句话，听起来是出于对船员健康的合理考量，合情合理。

但在这种集体娱乐的场合，由他这样一个人出面制止，意义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护着”？这个词让林澈心头一跳。

王雷走过来，挤挤眼，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澈，压低声音：“行啊小子，看来咱们二副，还挺关心下属嘛！”

林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辩起。

难道要说陆深不是关心他，只是怕他病了耽误工作？但在刚刚那种情况下，这个理由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的“洗礼”在王雷的“法外开恩”下，变成了象征性地往身上撩了点水，算是走了个过场。

仪式在喧闹中结束，老船员们心满意足地散去，阿辉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瞟着林澈。

林澈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走到船舷边，看着那片因为船行而被划开一道白色痕迹的、平静得过分的赤道海面。

陆深刚才的举动，像一阵微不可察的热风，吹过了赤道闷热的洋面，虽然瞬间就消散在庞大的暑气中，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态度的转变让他一时愣住，心底的防御本能却在尖叫。

那句“不讨厌他了”的猜测，像阳光轻轻擦过旧伤疤，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痒与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