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揶揄
夜幕低垂,缀着稀疏的星子。
“远洋荣耀号”平稳地行驶在既定航线上,只有轻微的摇晃提醒着人们正身处大洋深处。
林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洗去一身咸湿和海风的味道,穿着一身干净的休闲服,手里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浴巾,站在了陆深的舱门外。
那是上次陆深房间淋雨坏了,来他房间洗澡落下的,一直没机会还。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板。声音在安静的船员居住区显得格外清晰。
“进。”门内传来陆深一如既往简洁冷静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金属门,有些沉闷。
林澈拧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陆深的房间果然比他的实习生单间宽敞不少,毕竟是拥有独立卫浴的二副待遇。
房间布置得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刻板,但一切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一张超大的办公桌,上面并排固定着两台显示器,显示着复杂的电子海图和船舶数据。
桌面上文件、书籍分门别类码放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笔筒里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旁边还有一个不小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航海手册、国际公约汇编以及一些林澈看标题就觉得深奥的专业书籍。
——果然很陆深。林澈在心里默默评价。
陆深正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显得专注而疏离。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有事?”
林澈晃了晃手中的浴巾:“来还你这个。”
陆深这才停下动作,抬起头。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深灰色家居长裤,褪去了制服的冷硬,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严谨劲儿却没散。
“放那边椅子上吧。”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林澈依言放下浴巾,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与办公区用一道帘子半隔开的睡眠区。
帘子没有完全拉拢,能看见里面一张标准的单人床。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但被子却薄得惊人,就是一层薄薄的被褥,看着就没什么暖意。
林澈脑海里瞬间蹦出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老话——“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差点把自己整笑。
他几乎能想象陆深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盖着这聊胜于无的薄被,身姿估计都跟站军姿一样笔挺。
他赶紧甩开这莫名其妙的思绪,视线转回陆深身上,脸上挂起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故意拉长了语调:“陆二副——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给忘了?”
陆深闻言,微微一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
他看了看林澈,又看了看桌上屏幕,似乎在快速检索自己的记忆库,与工作相关的事项一一排除,最终,一个被他归类为“不重要、已处理”的琐事浮了上来。
“……睡衣。”他恍然,语气里带着点终于想起来的释然,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等一下。”
他起身,走到那个嵌入墙体的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的衣物叠放得如同专卖店陈列,颜色由深到浅排列。他精准地从一摞叠好的衣物中,取出一套灰色的纯棉睡衣。
陆深把睡衣拿出来,伸手递过去,还补充了一句:“已经洗好了。”
林澈接过睡衣,布料柔软干净,带着一股阳光晒过后的清新气息,和他房间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不同。他鬼使神差地,将睡衣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又迅速,带着点猫科动物确认气息般的本能。
陆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然后,林澈抬起眼,眼底漾开一抹狡黠又暧昧的笑意,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刻意要激起涟漪。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气音,慢悠悠地说:
“其实……没洗也没关系的。”
他停顿了一下,欣赏着陆深脸上那瞬间僵住的表情,才慢条斯理地补充完:
“有陆二副的味道,挺好的。”
“林澈!”
陆深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明显的羞愤和警告。
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像是被什么轻浮的东西冒犯到了,又像是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被不经意地撩拨了一下,慌乱与恼怒交织。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语气硬邦邦的,试图用严厉掩盖失态,“东西拿了就出去!”
林澈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浑身戒备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近了一小步,几乎能感受到陆深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淡淡皂香和一丝咖啡因的干净气息。
林澈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啊。陆二副身上这么干净好闻,沾点味道怎么了?”他的目光故意在陆深泛红的耳廓上流连,“还是说……陆二副你想到了什么……不健康的东西?”
“你!”陆深气结,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和口才在林澈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胡搅蛮缠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金属衣柜门,发出轻微的“哐”声。这个下意识的躲避动作,更加暴露了他此刻的心虚和慌乱。
“林澈,我警告你,注意你的言行!”他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但微颤的尾音和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这里是我的房间,你再这样……我就……”
“你就怎么样?”林澈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得寸进尺地又逼近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安全社交范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张力,“把我扔出去?还是……报告船长,说我骚扰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陆二副,你打报告的时候,要怎么描述呢?说实习生林澈,夸你味道好闻?”
陆深呼吸一窒,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澈那张带着坏笑却无比生动的脸,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他所有的思维仿佛都停滞了,只剩下对方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下颌线,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应对这种局面。训斥?对方根本不怕。讲道理?对方在胡搅蛮缠。动手?那更不可能。
就在他大脑几乎过载,快要无法维持表面冷静的时候,林澈却突然撤回了所有压迫感。
他像是玩够了,心满意足地后退两步,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脸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言语暧昧的人不是他。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林澈摆摆手,语气轻松,“看把你吓的。我走了,陆二副您继续忙。”
他抱着那套带着清新气息的睡衣,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轻快。
走到门口,他手搭在门把手上,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冲还僵在原地的陆深粲然一笑,补充道:
“哦对了,谢谢陆二副帮我洗衣服——虽然我觉得,不洗更好。”
说完,不等陆深有任何反应,他迅速拉开门,闪身出去,并“咔哒”一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林澈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刚才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才能维持那副游刃有余的调戏姿态。
陆深那双因为羞愤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那泛红的耳廓,和17岁的陆深重叠,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真是……要命。”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揉了揉胸口,那里心跳得也有些快。
门内,陆深依旧维持着背抵衣柜的姿势,一动不动。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林澈带来的、那种活跃又扰人的气息。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松了松其实并不勒的领口,虽然他穿的是T恤,感觉脸颊和耳根的热度久久不退。
空气中,仿佛还萦绕着那句带着笑意的、如同魔咒般的话——
“有陆二副的味道,挺好的。”
他猛地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声音和刚才那令人心悸的近距离接触。
走到办公桌前,他想继续之前的工作,却发现屏幕上那些熟悉的符号和数据,此刻变得杂乱无章,根本无法进入大脑。
他烦躁地推开键盘,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