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出柜
海上生活枯燥,船员聚餐自然是难得的放松和社交场合。
晚上,餐厅里格外热闹,大厨李振华拿出了看家本领,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船员们粗犷的说笑声。
林澈和甲板部的几个人坐一桌,包括水手长王雷、实习生阿辉,还有几个性格爽朗的老水手。几杯啤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
坐林澈对面的一个叫老赵的水手,喝得满面红光,隔着桌子大声问:“小林啊,长得这么精神,又在大学里待过,肯定有不少小姑娘追吧?有对象了没?”
这种问题在男人堆里很常见,通常都是善意的调侃。桌上其他人都笑呵呵地看着林澈,等着他要么吹嘘一番,要么不好意思地否认。
林澈正夹起一筷子李叔拿手的红烧肉,闻言动作都没停,直接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才抬起头,脸上挂着他那惯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笑容,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谈论天气:
“对象啊?暂时没有。”他顿了顿,视线在桌上好奇的目光中扫了一圈,最后像是无意般,从隔壁桌那个独自用餐、背影僵直的某人身上掠过,嘴角弧度更深了些,清晰而平稳地吐出几个字:
“我喜欢男的,省心。”
“啪嗒。”
不知是谁的筷子掉在了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以林澈为中心,仿佛按下了静音键,喧闹声像被利刃切断。
他这一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王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阿辉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老赵更是涨红了脸,手足无措,仿佛自己问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问题。
这寂静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邻桌的谈笑声也低了下去,好几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射过来。在海上这个相对封闭和传统的环境里,这样的坦诚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
“哐当——!”
隔壁桌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与地板刺耳摩擦的声音。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陆深霍然起身,他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过。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是一种近乎铁青的苍白,下颚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震惊、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是本能般的排斥与慌乱。
他甚至没有看林澈一眼,也没有对任何人做出解释,就这么在全体船员的注目礼下,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大步冲出了餐厅舱门,将一室的死寂和错愕甩在身后。
沉重的舱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那声响像最后的判决,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也狠狠砸在了林澈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制冷机运行的微弱嗡鸣。
好几秒后,才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目光复杂地在林澈脸上和空荡荡的门口来回逡巡。
王雷最先反应过来,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拿起酒杯敲了敲桌子,粗着嗓子试图打破僵局:“都愣着干什么?喝酒喝酒!菜都凉了!”
但气氛已经彻底冷掉了。
阿辉小心翼翼地凑近林澈,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澈、澈哥……你……你说真的啊?”
林澈收回望向舱门的视线,脸上那副洒脱的笑容依旧挂着,甚至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泡沫汹涌地溢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才看向阿辉,挑了挑眉,语气轻佻:
“怎么?不行啊?”
他表现得浑不在意,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因陆深而推向高潮的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冰冷玻璃杯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陆深那毫不掩饰的、几乎是生理性厌恶般的离席,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那点因对方几次三番“相救”而悄然升起的、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也好。
林澈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样最好。
彻底断了他那些不该有的、七年前就没结果的念头。
餐厅那场风波之后,船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林澈能感觉到,有些船员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不易察觉的疏离,但更多的,是像水手长王雷那样,拍拍他肩膀,用行动表示“这没啥”的粗糙关怀。
而阿辉,在经过最初的震惊后,反而成了最聒噪的那个,围着他问东问西,被林澈不耐烦地踹了两脚才消停。
这天下午,林澈刚结束一轮甲板巡查,正准备回生活区,却在一条相对僻静的通道里,被陆深堵住了去路。
他显然是在这里等他。
陆深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姿看似随意,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瓣,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通道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落下,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林澈停下脚步,双手也插进工装裤兜里,摆出一副懒洋洋的姿态,挑眉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在狭窄的通道里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陆深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疲惫的冷硬:
“林澈。”
连名带姓,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林澈扯了扯嘴角:“陆二副,有何指教?”
陆深的目光锐利地射向他,那里面没有了之前在餐厅时的慌乱与愤怒,只剩下一种沉沉的、近乎警告的严厉:
“这里是船,是工作的地方,不是让你用来……标新立异、博取眼球的舞台。”
他的措辞谨慎而刻薄。
林澈脸上的懒散瞬间收敛,眼神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深向前逼近一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砸在林澈耳膜上,“收起你那些不合时宜的……个人宣言。你的性取向是你自己的事,但在船上,它不应该成为影响工作氛围的因素。”
他盯着林澈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没有丝毫缓和:“我不想再看到类似餐厅里的事情发生。保持专业,做好你分内的工作,别给其他人,也别给我,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林澈。原来在陆深眼里,他当时的坦诚,不过是“标新立异”、“博取眼球”,是“不合时宜的个人宣言”,是“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所有的试探,所有因他之前保护而升起的微小波澜,在这一刻,被这番冰冷彻骨的“职业警告”彻底粉碎。
林澈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凉意。他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陆深审视的目光。
“陆二副,您放心。”他一字一顿地回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对您,以及这船上除工作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兴趣。我的‘个人宣言’,更不是为了说给某些自作多情的人听。”
他特意加重了“自作多情”四个字,看到陆深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我会遵守船上的每一条规矩,做好我分内的事。”林澈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也请您,管好自己,不要过度关注实习生的‘私生活’。这样,对大家都好。”
说完,他不再看陆深是什么反应,侧身从他旁边擦肩而过,径直朝着通道尽头走去,背影挺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陆深站在原地,没有回头。通道里空荡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声。他插在裤袋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警告已经下达,界限划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