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风暴
右舷甲板的风明显比生活区通道里猛烈许多,带着湿润的、预示着不祥的咸腥气。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海面失去了平日的蔚蓝,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不安的墨绿色,浪头开始变得不规则,偶尔有白色的浪花被风撕扯着掠过甲板。
陆深走在前面,步伐依旧沉稳,但速度比平时略快。他熟练地检查着每一个花篮螺丝、绑扎杆和扭锁,用手大力摇晃,测试其稳固性。
遇到需要额外加固的地方,他会停下,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备用索具,动作精准迅速地操作起来,一言不发。
林澈跟在他身后,最初满心戒备和别扭,但很快就被眼前紧张的气氛和陆深展现出的极致专业所吸引,暂时抛开了个人情绪。
他学着陆深的样子,检查自己负责的区域,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他会停顿一下,而陆深仿佛背后长眼睛一般,总会在这个时候,用最简洁的语言给出指示:
“检查焊缝。”
“那个锁扣,再紧半圈。”
“注意脚下,甲板开始湿滑了。”
他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冷静、清晰,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纯粹是工作指令。林澈依言照做,两人之间竟然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高效的默契,仿佛之前的尴尬和僵持从未存在。
他们检查到一处堆叠较高的集装箱角落,这里的风势被集装箱阻挡,形成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但也是绑扎受力最复杂的区域之一。陆深蹲下身,仔细检查最底层的几个关键绑扎点。
林澈站在他侧后方,负责照明和递送工具。他低头看着陆深专注的侧脸,帽檐在他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
汗水沿着他鬓角滑落,消失在制服领口。这一刻,林澈不得不承认,工作中的陆深,有一种极具吸引力的、沉稳可靠的气质。
“扳手。”陆深伸出手,没有回头。
林澈从工具包里找出他需要的尺寸,递到他手中。指尖在交接的瞬间有短暂的触碰,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分开。
陆深继续紧固螺丝,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在这时,一阵异常强劲的、毫无预兆的阵风如同巨人的拳头,猛地砸在集装箱堆垛的上方!
“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高处传来!
一个原本卡在两层集装箱缝隙之间、用来填充空隙的木质垫块,因为船体突然的倾斜和强风的共同作用,猛地从高处松脱,直直地朝着下方陆深所在的位置坠落!
“小心!”林澈瞳孔骤缩,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扑上前,不是推开陆深,而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陆深上方,同时用力将他往集装箱墙壁的方向挤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沉重的木块擦着林澈的后背和手臂,狠狠砸落在他们刚才位置的甲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陆深被林澈撞得后背抵在冰冷的集装箱上,林澈则因为惯性,几乎整个人扑在了他怀里,两人身体紧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瞬间加速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林澈的手臂因为挡那一下,被木块的边缘划破,火辣辣地疼,后背也被撞得生疼。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他抬起头,惊魂未定地看向被自己护在身下的陆深。
陆深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林澈紧张的脸,里面翻涌着震惊、后怕,以及一种更加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的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林澈的腰,隔着薄薄的工装,能感受到那紧实肌肉下传来的、因为肾上腺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风声、海浪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两人维持着这个极其暧昧且危险的姿势,在摇晃的甲板上,在风暴将至的低压中心,无声地对视着。
林澈能闻到陆深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汗水与海风的气息,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陆深扶着林澈腰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你没事吧?”林澈率先回过神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他想从陆深身上起来,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没有松开的意思。
陆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林澈,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风暴似乎比即将到来的天气更加汹涌。他张了张嘴,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字来:
“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压抑,“刚才……为什么?”
为什么不顾自身安危扑过来?
为什么……要保护他?
林澈被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激烈情绪震住了,一时间忘了回答,也忘了挣脱。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冰冷的雨水让陆深猛地清醒过来。他像是被烫到一样,骤然松开了扶着林澈腰的手,力道之大让林澈踉跄了一下。
他迅速站起身,避开林澈的目光,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碎裂的木块,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甚至比之前更冷,带着一种刻意的压制:
“高空坠物风险!这里需要额外加固!去拿备用索具和木楔来!快!”
命令下达得又快又急,不容置疑。
林澈看着他瞬间筑起的高墙,看着他那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纯粹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噌”地冒了上来,混合着手臂上传来的刺痛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咬了咬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吼了一声:“是!陆二副!”
说完,他转身冲进越来越密的雨幕中,去拿所需的工具。
陆深站在原地,看着林澈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扶过林澈腰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腰身的温度和韧劲。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脸部线条滑落,他的眼神深处,是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滔天的混乱。
风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