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暖阳

第24章 暖阳

热带风暴像一头发泄完怒气的巨兽，悻悻离去。

后半夜，风浪逐渐平息，只剩下疲惫的余波，有节奏地摇晃着船体。

黎明时分，雨彻底停了，东方海天相接处透出熹微的晨光，将云层染上淡淡的金边。

“远洋荣耀号”如同经历了一场恶战，甲板上一片狼藉，散落着被风吹断的细小索具、不知从何处卷来的杂物，以及一层厚厚的、带着泡沫的海盐结晶。

但船体结构完好，货物绑扎经受住了考验，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彻夜未眠的船员们开始进行风暴后的检查和清理工作。

虽然疲惫，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工作的责任感支撑着每一个人。

林澈手臂上的伤经过一夜已经不再剧烈疼痛，但动作间还是会有明显的牵扯感。

他跟着王雷和阿辉在左舷甲板清理杂物，动作因为顾忌伤口而显得有些迟缓。

“哟，小林，挂彩了？”王雷注意到他手臂上的纱布，凑过来看了看，“昨天跟陆二副检查右舷的时候弄的？”

“嗯，不小心被掉下来的木块划了一下。”林澈含糊地应道。

阿辉在一旁挤眉弄眼：“澈哥，我听说昨天风雨最大的时候，有人看到陆二副亲自陪你去医务室了？可以啊！”

林澈眼皮一跳，立刻否认：“你看错了！他是去监督工作，顺路！”

“监督工作监督到医务室去了？”阿辉显然不信，嘿嘿笑着。

王雷拍了拍林澈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语气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行了行了，干活！陆二副那人就那样，面冷心热，对你们这些新人严格点是为你们好。你看，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吧？”

林澈没接话，只是埋头清理着一截被风吹断的绳子，心里却无法反驳王雷的话。昨天陆深在风雨中的扶持，在医务室里笨拙却仔细的包扎，画面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另一边，陆深正在驾驶台向船长汇报风暴损失和船舶状况。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除了眼底带着一丝熬夜的血丝，看不出任何异常。

汇报完毕，他走出驾驶台，站在舷窗前。晨光洒落在渐渐恢复平静的海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甲板上忙碌的人群中搜寻，很快锁定了一个正微微蹙着眉、小心清理杂物的身影。

看到林澈手臂上那圈显眼的白色纱布，陆深的眉头蹙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回忆起昨天包扎时，触碰到的对方皮肤的温热的，以及那声因疼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

“陆二副，”三管轮周倩拿着报表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甲板上的林澈，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关心伤员呢？”

陆深瞬间收回目光，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接过周倩手中的报表，语气平淡：“例行巡查。甲板清理进度需要加快。”

周倩也不戳穿，只是笑了笑，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上午的清理工作暂告一段落，众人疲惫地回到餐厅。李振华早已准备好了驱寒压惊的姜茶和热腾腾的肉包子。

“来来来，辛苦啦！饮杯姜茶，驱驱寒气和湿气！”李叔热情地给每个人倒茶。

林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又端起姜茶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不少疲惫。他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几口，就感觉身边有人坐下。

他转头，心里猛地一跳——是陆深。

陆深没看他，只是沉默地拿起包子吃着，动作依旧斯文规矩。他面前也放着一杯李叔倒的姜茶，但他似乎没什么兴趣。

餐厅里人声嘈杂，没人特别注意他们这个角落。但林澈却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浑身不自在。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饭。

过了一会儿，陆深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沉默，或是别的什么，他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姜茶，动作有些生硬地往林澈手边推了推，目光依旧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喝掉。”

林澈愣住了，看着眼前多出来的这杯姜茶，又看看陆深那副仿佛在讨论天气般平静却透着别扭的侧脸。

这是……把他当垃圾桶？还是……

他想起昨天在医务室，陆深也是用这种硬邦邦的语气让他处理伤口。

这家伙表达关心的方式，还真是……独具一格。

若是以前，林澈大概会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但此刻，他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又看看陆深紧抿的唇线。

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点好笑的情绪。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地拿起那杯姜茶，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姜茶很辣，也带着红糖的甜。

陆深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林澈喝下了那杯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他几口吃完剩下的包子，站起身，依旧没有看林澈，只留下一句：“半小时后，甲板集合，继续清理。”

说完，便端着空餐盘离开了。

林澈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了的姜茶杯，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下，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窗外，阳光彻底冲破了云层，洒满蔚蓝的海面，波光粼粼，一片宁静祥和，仿佛昨夜那场疯狂的风暴只是一场幻觉。

阿辉端着餐盘凑过来，眼尖地看到林澈面前两个空了的姜茶杯，惊讶道：“澈哥，你这么喜欢喝姜茶啊？我这杯还没动，要不要……”

“不要！”林澈立刻打断他，语气有点急，随即又放缓，“我……我喝饱了。”

他站起身，逃离了阿辉探究的目光，心里却像是被那两杯姜茶熨过一般，泛起一片陌生的、温热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