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学习
船上生活除了轮值与必要工作,大片的时间空白需要船员自行填补。
娱乐室的牌局、舱室内的影音时光,是多数人选择消磨光阴的方式。
这日交班后,林澈照例端着笔记本电脑,在公共休息室寻了个僻静角落。
他戴上耳机,瞬间隔绝了不远处的谈笑与电视嘈杂,眉头微蹙,目光沉入屏幕上一篇艰深的英文论文——《大型集装箱船在恶劣海况下的稳性控制与货物配载优化》。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与图表旁,还开着数个专业词典和笔记窗口,显然已钻研多时。
这些知识远超一个实习生的职责范畴,但他眼底却闪烁着求知的光。
既然选择了这片海,他便不愿只浮于表面,他渴望潜入更深,去触碰那些驱动巨轮前行的核心法则。
这片蔚蓝的学问,远比肉眼所见更为幽深广博。
他未曾察觉,在他身后那排高大的书架旁,陆深已伫立良久。
陆深手里随意拿着一本航海年鉴,目光却早已越过泛黄的书脊,无声地落在林澈专注的侧影上。
他看着青年时而快速滚动页面,时而因陷入思考而轻咬下唇,指尖在触摸板上焦灼地滑动,试图攻克某个难关。
那副沉浸于知识海洋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言辞锋利、看似随性不羁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陆深素来平静的心湖投下石子。他想起那份惊艳的靠泊算法,想起风暴中林澈紧握工具不肯退缩的手,如今又看到他对超纲知识的主动求索。
这个他曾暗自判定为“麻烦”的旧识,正以一种超出他预估的韧性和潜力,在他所熟悉的专业领域里,顽强地破土生长。
陆深在原地静默地站了将近一刻钟,最终,他合上手中未曾翻动一页的年鉴,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约莫半小时后,当林澈正被一个关于非线性波浪载荷的复杂公式缠住,百思不得其解时,身旁的空位有人坐下。他下意识抬头,竟看到去而复返的陆深。
陆深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前方的虚空,仿佛自言自语,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冷淡,却精准地点破关键:
“你刚看的那篇,理论基础是桑德森学派。他们的模型在极限状态下过于理想化,实际应用必须参照劳氏船级社上月刚更新的《极端海况下集装箱系固与稳性评估指南》进行修正。”
林澈怔住,一时忘了回应。
陆深这才侧过头,将一个银色的、造型简洁的U盘轻轻放在林澈的电脑旁。
“这里面,”他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有一些电子书,案例分析,和……我随手记的笔记。船舶操纵、气象、货运安全,都有涉及。部分内容可能超出你当前水平,自行判断取舍。”
他说得轻描淡写,如同分享一份普通的航行通告。
可林澈盯着那枚小小的U盘,心脏却像是被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陆深的个人笔记?那个在业内被传为“行走的航海百科全书”的陆二副的学习心得?就这么……给了他?
“……为什么?”林澈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陆深的目光在他因惊讶而微睁的眼睛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情绪,便迅速移开。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才用那种近乎刻板的、公事公办的语调回答:
“保持学习主动性,对提升业务能力有益。理论基础扎实,能减少低级失误,保障航行安全。这是好事。”
一如既往,将所有行为动机都严丝合缝地归结到“工作”与“安全”的框架内,不泄露丝毫个人情感。
说完,他即刻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不准备多留一秒。
“谢谢。”林澈在他转身的刹那,迅速说道。
陆深的背影有着几乎难以分辨的凝滞,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步履沉稳地消失在休息室门口。
林澈拿起那枚尚存一丝对方指尖余温的U盘,金属外壳触感微凉,他却觉得掌心有些发烫。他低头看向屏幕上那个刚刚还令他头疼的公式,此刻似乎不再那么狰狞。
他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入接口。
里面是层次分明、命名严谨的文件夹体系。他随手点开一个标注为《船舶稳性进阶笔记手稿扫描》的文档,映入眼帘的是清晰工整、带着独特笔锋的手写体。
不仅有严谨的理论推导,更有针对不同船型、各种装载工况下的详细批注与实践心得,甚至用醒目的红色标出了容易踏入的误区和经过风浪验证的实用技巧。
这哪里仅仅是“一些资料”?
这分明是一位顶尖航海者,毫无保留的经验倾囊相授!
“哟,澈哥,偷偷用功呢?”阿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眼瞥见屏幕上那独特的手写体笔记,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猛地拔高,“我靠!这、这笔迹……这不是陆二副的‘圣经’吗?!他连这个都给你了?!”
他的大嗓门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个船员的注意,纷纷投来好奇和难以置信的目光。
“真的假的?陆二副的私人笔记?”一个年纪稍长的水手凑近看了眼,啧啧称奇,“乖乖,我在船上这么多年,还没见过陆二副把这宝贝给谁看过呢!小林,你这面子可太大了!”
“看来咱们陆二副是找到‘关门弟子’了啊!”另一个船员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善意的调侃。
林澈在一片艳羡与惊奇的目光中,有些窘迫地合上了电脑屏幕,却无法按下心头那澎湃的波澜。他靠在椅背上,望向舷窗外无垠的蓝色,胸腔里被一种滚烫而充盈的情绪涨满。
陆深这座万年冰山……
他好像,永远也预料不到,下一次冰层碎裂时,会显露出怎样令人心折的瑰丽内核。
而这一次,他递过来的不是冰冷的警告,不是严厉的训斥,而是一盏灯,一把钥匙,悄然为他点亮了通往更深、更远航路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