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认可
事情看似在陆深的强硬态度下暂时平息了。
当天,“远洋荣耀号”迅速完成了燃油和淡水的补给,所有人都盼着能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港口的官僚机器仿佛故意要给他们颜色看,离港手续的办理异常缓慢,直到夜幕降临,最终许可仍未下达。
船,不得不在这片浑浊的水域再停留一晚。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刚驱散海面的薄雾,那艘熟悉的、漆面斑驳的海关小艇再次靠上了“远洋荣耀号”的舷梯。
巴顿带着他那两名形影不离的士兵,又一次出现在甲板上。与昨日的故作姿态不同,他今天脸色阴沉,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愠怒和势在必得的刁难。
“经过我们昨晚的‘深入研究’和‘内部讨论’,”巴顿站在船长面前,语气生硬,避开了陆深冰冷的视线,直接将一份新的文件拍在桌上,“我们发现贵船还存在一些更‘严重’的合规问题。主要是关于上一港装运的部分化学品货物的报关文件,与我们所掌握的舱单信息存在……‘无法解释的差异’。这涉及到危险品运输监管,是最高级别的安全问题!”
他抛出了一个听起来更专业、也更难立刻澄清的指控。显然,这是蓄意的报复,目的就是拖延,直到船方承受不住滞期损失而屈服。
船长的心沉了下去。这种涉及多国文件、过往港口的指控,短时间内根本难以自证清白。陆深眉头紧锁,正要上前,手臂却被林澈轻轻碰了一下。
林澈向前迈了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青涩但十分诚恳的笑容,用流利且口音纯正的英语开口了,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巴顿先生,Selamat pagi(早上好)。关于您提到的化学品货物文件问题,或许我可以协助澄清。我在大学主修航海技术,辅修了国际航运法规,对IMDG规则和相关的多港报关流程有一些了解。”
他的突然介入,让巴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一直默默记录的年轻实习生敢站出来,而且英语如此地道。
林澈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用清晰的语调,引用了几个关键规则条款,初步解释了文件差异可能产生的常见技术原因,听起来有理有据。
巴顿不耐烦地打断他,改用更快的语速,夹杂着大量本地俚语和口音浓重的马来语,试图绕晕林澈:“Anak muda(年轻人),书本知识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在这里,我说了算!你们必须……”
然而,林澈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略显困惑但努力倾听的表情,同时,他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流利的马来语回应道:“Sudah tentu, tuan(当然,先生),我们完全尊重港口的权威和您的专业判断。正因为我们希望能 ‘sepenuhnya(彻底)’、 ‘efisien(高效)’ 地解决这个问题,避免任何 ‘salah faham(误解)’ 影响到贵港口的声誉,所以才需要更审慎地核对。”
他精准地复述了巴顿话语里的几个关键词,语气谦逊,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他藏在工装裤口袋里的手,早已悄然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巴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没想到这个中国船员不仅英语流利,连当地语言也如此精通,这打乱了他用语言设置障碍的计划。
他盯着林澈,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林澈只是坦然地回望着他,眼神清澈,姿态却是不卑不亢。
林澈趁热打铁,他微微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的音量,仿佛分享一个秘密般说道:“巴顿先生,不瞒您说,我们船东公司在吉隆坡也有一些……‘业务上的朋友’,与交通部和海关总署的几位长官都相熟。这次航程时间紧张,我们原本希望能一切顺利,不想因为一些可能存在的 ‘kesilapan komunikasi kecil(微小沟通误差)’,而惊动到更高层级的朋友来 ‘tanya khabar(关心问候)’,那对双方恐怕都不算愉快,您说呢?”
他话语里的暗示非常明确:我们不是毫无背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们尊重规则,但也知道游戏可以怎么玩。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这番话,配合他流利的语言能力和对规则的引用,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作用。
巴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重新审视着林澈,这个年轻人看起来青涩,但言辞老辣,软硬兼施,让他一时摸不清底细。
继续强硬下去,如果对方真的在高层有关系,自己很可能引火烧身。但就此罢手,面子上又实在过不去,而且他确实不想空手而归。
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僵持,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最终,巴顿阴沉着脸,用一种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报出了一个比昨天低得多的数字。
“这是最后的 ‘Bayaran Perkhidmatan Pelarasan(文件调整服务费)’。如果你们还想在今天太阳落山前拿到离港许可……”
船长看向陆深,陆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个数额虽然依然不合理,但已在可接受的、能够处理的“特别费用”范畴内,远低于可能产生的巨额滞期费。
船长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我们希望支付这笔费用后,所有所谓的‘文件问题’能够立刻得到澄清,离港手续在两小时内完成。”
巴顿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交易在一种屈辱却又无奈的沉默中达成。款项通过船舶代理以“特别通关协助费”的名义支付。两小时后,离港许可终于送到了船上。
当“远洋荣耀号”的螺旋桨再次搅动浑浊的海水,缓缓驶离这座令人窒息的港口时,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澈站在甲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码头,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林澈回过头,是陆深。
陆深没有看他,目光同样投向远方已变成一条细线的海岸,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黑发。他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轮廓分明。
沉默了几秒,陆深低沉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林澈耳中,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今天的事,处理得很好。”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随即转身,向着驾驶台走去。
林澈怔在了原地。
这句话很简短,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语调都是陆深一贯的平淡。这是自上船以来,陆深第一次,明确地、直接地对他表示肯定。
不是对他工作完成的认可,不是对他学习态度的赞许,而是对他临机应变、处理复杂棘手人事能力的……正式肯定。
这简短的几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夸奖都更有分量。
它意味着,在陆深这座冰山的评估体系里,他终于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严加管教的麻烦实习生”或“有点小聪明的学生”,而是一个初步具备了在真实、甚至有些残酷的航海世界中独立应对挑战能力的……同行者。
林澈望着陆深远去的挺拔背影,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那是一种被认可的满足,是一种付出努力后得到回报的欣慰,或许……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想要追赶甚至超越那个背影的渴望。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辽阔无垠的大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自由气息的海风,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这片大海,教会他的,远不止如何航行。而那个男人,认可他的,也远不止是刷漆除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