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争斗

第34章 争斗

驾驶台在深夜陷入一种只有仪器嗡鸣与海浪轻抚船身的静谧。

这天林澈坐在海图桌前，台灯在他面前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照亮了繁复的航海图纸。他屏息凝神，握着铅笔，小心翼翼地在图纸上标注下刚刚计算出的船位。

刚落下最后一笔，一个冷肃的身影便如预想般笼罩下来。陆深甚至不用看全图，只扫了一眼那新鲜的墨迹，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清晰的“川”字。

“铅笔是没削，还是你的手在抖？”他拿起那张海图，声音像浸了印度洋深夜的海水，冰凉刺骨，“这条航线画得，像喝醉的蚯蚓在找家。重画。”

林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跟这种工作机器生气不值当。他默不作声地拿出专用削笔器，刚要把铅笔塞进去，陆深抱着手臂在一旁，凉飕飕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角度。保持三十度角切入是最省料且能获得最佳笔锋的方式。你那样随意塞进去，是在给铅笔做无效按摩，纯属浪费资源。”

林澈终于忍不住了，“啪”一下把削笔器按在桌上，抬起头，脸上挂起一个极其标准的、假得不能再假的微笑：“陆二副，我看您对这削铅笔这么有研究，要不您干脆亲自示范一下，怎么才能削出一支能参加选美、艳压群芳的铅笔来？我也好开开眼。”

他本以为陆深会继续用冷脸无视，或者用更毒舌的话怼回来。没想到，陆深被他这话一激，竟然真的上前一步，抿着薄唇，一把拿过那支“受辱”的铅笔和小刀。

接下来的一幕，让林澈差点忘了呼吸。

只见陆深那双操控万吨巨轮都稳如磐石的手，捏着小小的铅笔和小刀，手指几个灵巧到近乎优雅的翻转、轻推，木屑如同被精确计算过一般，均匀地螺旋落下，甚至带着点诡异的节奏感。

不过几秒钟，一支笔芯细长、尖端锐利、堪称完美的铅笔就出现在他手中，那动作精准、高效，带着一种近乎艺术性的强迫症，漂亮得如同外科大师在进行一场精细手术。

他把这支“铅笔模特”轻轻放回林澈面前的海图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语气依旧是那副硬邦邦、能把人气死的样子：“标准，就是效率。而不是让你在这里搞抽象艺术。”

林澈看着那支无可挑剔的铅笔，再看看陆深转身走向雷达屏那挺拔又欠揍的背影，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气得想笑，内心疯狂吐槽：行，你厉害，你标准，你连削个铅笔都像是在完成一项国家级科研任务！

可内心深处，又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呐喊：……但该死的，这逼人连削铅笔的样子，都透着一股严肃认真的帅气，而且他妈的居然还是对的！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憋屈了。他愤愤地拿起那支“标准”铅笔，感觉上面还残留着某人指尖的温度，恶狠狠地在新图纸上画下了第一笔——这一次，线条果然直了不少。

而背对着他的陆深，在雷达屏幕幽蓝的光线下，无人看见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隔天。

驾驶台两侧的翼桥，是巨轮伸向夜空的触角。

此刻，林澈和陆深各据一方，履行着瞭望的职责。

印度洋的夜空像被彻底清洗过的黑丝绒，银河宛如一道泼洒而出的、光辉璀璨的牛奶之路，从头顶倾泻而下，直入墨黑的海平线。

海面异常平静，只有船艏破开浪花的“哗哗”声，如同永恒的伴奏。

林澈靠在冰凉的栏杆上，被这天地间极致的壮美与宁静攫住了心神。

他望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又包容一切的深蓝，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涌动，下意识地轻声感慨：“有时候觉得，这大海，真像一块巨大无比的、深蓝色的丝绒，又厚重又温柔，能把所有的声音和烦恼都吸进去。”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融进了海风里。

然而，仅仅几秒之后，对面就传来了陆深那辨识度极高的、冷静到近乎没有平仄的声线，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这片刻的诗意里：

“根据瑞利散射原理，海水对波长较短的蓝光散射作用更强。你看到的蓝色，是它吸收了大量红光、黄光后，选择性地散射和反射的结果。”

他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黑暗的海域，仿佛在做一个科学报告，“本质上，你面前这片‘丝绒’，是平均深度超过三千米，含有约3.5%氯化钠、多种矿物质、悬浮固体颗粒以及无数浮游生物和微生物的复杂水体混合物。”

林澈：“……”

他深吸了一口咸腥的海风，感觉自己的浪漫情怀像被扔进了液氮里速冻。他扭过头，隔着几米的距离，瞪向那个在星光下轮廓清晰得像尊雕塑的侧影：“陆二副，我刚才是在抒情。”

陆深终于微微偏过头，淡淡的星光映在他没什么情绪的眼底：“我在陈述客观事实。精准的、去情绪化的描述，有助于在航行中保持清醒，避免因主观错觉产生误判。”

他那副“我是为你好，为船好”的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林澈牙根有点痒痒。

这家伙的脑袋瓜里，难道除了数据、原理和航行手册，就装不下半点别的了吗？

海风轻柔地吹拂着，带着远处隐约的、发光浮游生物带来的微弱磷光。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海浪声依旧。

过了一会儿，林澈忽然转回头，也学着陆深的样子望向漆黑的海面，然后用一种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清的、带着点恍然大悟又夹杂着戏谑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哦——原来如此。”

他故意顿了顿，仿佛在消化这个“科学真理”，然后继续，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

“那……陆二副，按照你这个逻辑，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现在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体温升高，那也肯定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肾上腺素分泌增多，导致心肌收缩力增强，心率加快，以及血液在皮下血管加速流动的纯粹物理和生理现象咯？跟任何‘主观错觉’或者‘情绪干扰’，半点关系都没有，对吧？”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半秒。

只见陆深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猛地转回头，那双在夜色中通常只有冷静审视的眼眸，此刻锐利得像捕猎前的鹰隼，穿透昏暗的光线，牢牢地锁定在林澈带着明显挑衅和得意笑容的脸上。

林澈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带来的实质性压力，但他毫不退缩，甚至故意迎着他的视线，挑衅般地扬了扬眉毛，嘴角噙着一丝“这下没话说了吧”的笑意。

这一次，针尖对麦芒。

他总算在这场“理性与感性”的荒谬辩论中，用对方赖以生存的“科学逻辑”，结结实实地将了一军，扳回一城。

陆深紧紧地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任何能在自己建立的“客观事实”体系下立足的论据。

半晌，他才像是放弃了一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猛地转回头去，重新将视线投向无边无际的黑暗，只留下一个比之前更加冷硬、仿佛在跟谁生闷气的背影。

林澈心情大好，重新倚回栏杆，感觉眼前这片“含有盐分、悬浮颗粒和浮游生物的水体”也变得顺眼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