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真香
东南亚的闷热被彻底甩在身后,航程迎头撞上一股凛冽的寒流。
气温骤降,风雨裹挟着寒意,侵袭着每一个角落,不少船员都显出了几分不适。
林澈大概是前几日甲板劳作时汗透衣衫又吹了冷风,加上连日心绪不宁,免疫力到底还是垮了。
入夜后,他开始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痛难忍。
草草塞了几口晚饭,他便早早躺下,只觉得一阵阵发冷,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脑袋昏沉得像坠了铅块。
舱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阅读灯,窗外风雨声呜咽,将这病中的孤寂渲染得愈发浓重。
夜深人静,大部分船员的舱门都已紧闭。一道挺拔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海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澈的舱室门口。
陆深换下了制服,穿着一身深色常服,像是刚从驾驶台值完夜班归来。
他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密封小药袋,里面是几粒按剂量分好的白色药片,还有一瓶未曾开启的矿泉水,瓶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在门口驻足,像一尊沉默的礁石。
里面传来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每一个音节都像细针,扎在他耳膜上。他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拢起一道浅壑。
抬起手,指节在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前一刻,生生顿在半空。那动作僵硬地凝固了数秒,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激烈搏斗。
最终,他选择放弃惊扰,只是极其缓慢地、近乎小心翼翼地将药袋和矿泉水轻轻放在了门边的金属地板上,摆放的位置精准计算过,确保里面的人一开门便能映入眼帘。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某个不容曝光的秘密行动,迅速直起身,意图悄无声息地撤离。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关键时刻横生枝节。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斜对面一间舱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一个睡眼惺忪、头发蓬乱的轮机员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准备去洗手间。
他迷糊的视线,恰好将陆深方才弯腰放置物品,以及此刻匆忙转身欲走的整个动作流程,捕捉得一清二楚。
两人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轮机员愣在原地,睡意瞬间惊飞了一半。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林澈门前那显眼的药袋和水,又飞快地抬起来,落在陆深那张已然恢复冰封、但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可疑淡红的脸上。
一个恍然大悟、夹杂着难以置信和强烈促狭的笑容,瞬间在他脸上炸开。
“陆……陆二副?”轮机员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好奇,“您……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他试探着问,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已然开始燃烧。
陆深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已然恢复到平日里的冷峻威严,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对方,只是从喉间极其冷淡地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随即,他便迈开步伐,背影挺直依旧,但那脚步的节奏,分明比平日里要急促些许,几乎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迅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幽深的阴影里。
那轮机员站在原地,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低头瞅了瞅林澈门前的“铁证”,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我懂了我懂了”的丰富表情,这才咂咂嘴,晃晃悠悠地继续往洗手间走去。
第二天清晨,林澈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硬生生唤醒的。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头晕目眩,只想找口水喝。刚拧开门把手,脚下就踢到了一个硬物。
他低头,昏沉的视线聚焦——一个透明的小药袋,和一瓶孤零零立着的矿泉水。
他愣住了,弯腰将它们捡起。药袋里是再普通不过的感冒药和退烧药,剂量分得清清楚楚。瓶装水握在手里,一片冰凉。
谁放的?
王哥?阿辉?周姐?……还是……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名字瞬间闯入脑海,又被他立刻狠狠摁了下去。怎么可能?是那个昨天还冷着脸、用近乎威胁的语气让他“别出意外”的人?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荒诞。
他正握着药和水兀自困惑,阿辉端着早餐盘,像只闻到鱼腥味的猫一样凑了过来。
一眼瞥见他手里的东西,阿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随即挤眉弄眼,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戏剧感:
“澈哥!行啊你!深藏不露啊!”他用胳膊肘顶了顶林澈。
“现在全船都传遍了!昨晚陆二副亲自给你‘夜半送药’,啧啧啧……真是没想到,咱们陆二副看着是座万年冰山,原来内里是座……呃,‘热心肠’的活火山?这叫什么?‘口嫌体正直’的巅峰境界!”
林澈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猝然攥紧。他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皱起眉头:“别胡说八道。不知道哪个顺手放的。”
“还装!还装!”阿辉嘿嘿坏笑,一副“我已看透一切”的模样,“老张——就那个轮机员——他起夜亲眼逮个正着!看得真真儿的!现在这事儿已经是咱们‘远洋荣耀号’本航次头号非官方新闻了!大家都说,陆二副这是表面上对你要求最苛刻,实际上啊……嘿嘿,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呐!”
林澈捏着那袋小小的药片,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塑料薄膜的凉意,以及里面药片轻微的轮廓。
一股极其复杂的、混杂着荒谬、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甜暖流,悄然漫过心田。陆深给他送药?这种感觉,比第一次在风暴中站稳脚跟还要不真实。
走进餐厅,他立刻捕捉到好几道投向他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纯粹调侃或好奇,反而多了几分善意的、心照不宣的笑意,甚至带着点“我们都懂”的默契。
连水手长王雷给他盛粥时,都特意将那满满一勺粥在他碗里压实了些,然后冲他飞快地眨了眨眼,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病了就踏实歇着,别硬扛。有人啊……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不说而已。”
林澈:“……” 他端着那碗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粥,一时无言。
他在角落坐下,目光落在手边的矿泉水和小药袋上。透明的液体,白色的药片,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此刻,它们却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这到底算什么?
是打一巴掌之后,漫不经心递过来的一颗甜枣?
还是说……那家伙的良心终于发现了一点点?
而此刻的驾驶台,陆深挺直脊背站在操控台前。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天同事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总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古怪的笑意,连船长看他时,眼神里都似乎多了点别样的意味。
虽然他依旧维持着最标准的冷峻面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但“二副深夜送药,口是心非”的流言,早已像附着在船体上的藤壶,迅速蔓延至全船每个角落。
他甚至不需要去追问源头。一股混合着窘迫、恼怒和某种难以名状心绪的烦躁,在他胸中翻涌。
他只能将全部的注意力,更加凶猛地投入到眼前复杂的航线图表与数据之中,用近乎苛刻的专业专注,来武装自己,试图掩盖内心深处那方寸之地被骤然窥破后,所产生的、火辣辣的狼狈。
一瓶水,一袋药。
在这与世隔绝的浩瀚太平洋中央,无声地投下了一颗名为“关心”的炸弹,将那看似平静的海面,搅动得波澜四起,再难恢复往日的“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