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授业
亚丁湾那场短促而激烈的防卫战,像一道深刻的分水岭。
警报解除后,生活看似恢复了航行固有的节奏,但在林澈心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海盗小艇逼近时那冰冷的恐惧,高压水炮震耳欲聋的咆哮……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不再仅仅将这份工作视为一段实习或一场逃离陆地的冒险。
他开始真切地意识到,这片蔚蓝的浪漫之下,潜藏着瞬息万变的危机,而自己目前的能力,还远远不足以从容应对。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快速强大起来的渴望,在他心中灼灼燃烧。
于是,在航程进入相对平静的夜晚,林澈敲响了带教老师陆深舱室的门。时间已近深夜。
门开了,陆深似乎还没休息,穿着常服,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航海日志。他看到门外的林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陆二副,”林澈站得笔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切,“抱歉这么晚打扰。关于今天的反海盗流程和应急反应,我有些地方想不通……我想尽快掌握,不想下次……拖后腿。”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分量。
陆深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到了林澈眼底的坚持,以及那场危机留下的、亟待填补的求知欲。他沉默地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陆深展现出了极致的专业与耐心。
他摊开海图,结合实战,详细复盘每一个决策节点、通讯要点和应急预案。
他没有因为林澈是实习生而敷衍,讲解清晰透彻,甚至分享了一些手册上没有的、基于经验的判断技巧。
林澈听得极其专注,不时提出疑问。当最后一个战术要点厘清,舱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林澈看着陆深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几分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陆二副……像这样的情况,你以前是不是经历过……更凶险的?”
陆深整理图纸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澈。青年的眼睛里没有猎奇,只有一种沉重的、寻求理解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穿越了某段尘封的记忆,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两年前,西非外海。也是高速小艇,但他们用了火箭筒。击中了船艏左侧,炸开了一个洞。当时我在现场组织灭火和堵漏……”
他的叙述非常简洁,几乎没有形容词,只是陈述事实,但那种千钧一发的危险与压力,却透过平静的语气弥漫开来,“……牺牲了一个船员。”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林澈心上。
林澈久久无言。他想象着那火光、爆炸、海水涌入的混乱,以及生命的逝去。
远比这次经历的要残酷得多。他看着陆深,忽然明白了他那份近乎苛刻的严谨、对规则的执着,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安全的极端重视,其背后可能付出的惨痛代价。
陆深看着林澈沉默而凝重的表情,以为他被这赤裸裸的危险吓住了。
然而,林澈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被洗礼过的、沉静而坚定的光芒。
他轻声说,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以前只觉得航海很酷,很自由……现在我才真正明白,这份工作承载的重量。对大海,对生命,对每一个在海上工作的人……我好像,开始有点敬畏了。”
这番话,出自林澈之口,带着他特有的直白,却精准地击中了陆深内心某个柔软的、不常示人的角落。
舱室里的气氛,在经历了危险的回忆和这番真诚的告白后,变得有些不同,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和靠近在沉默中滋生。
就在这气氛刚刚好,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生点什么的时候——
林澈忽然眨了眨眼,脸上那点沉重瞬间收起,换上了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话锋猛地一转:
“陆二副,我还有个技术性问题想请教。” 他语气显得格外认真,仿佛真的要讨论什么高深学问。
“按照《STCW公约》和公司安全管理体系,像您这样级别的驾驶员,在进行关键操作时——比如靠泊或者应对海盗——如果因为个人情绪波动,比如说……心跳过快、注意力被严重分散,导致判断或指令延迟哪怕0.5秒……这算不算违反操作规程?需不需要在航海日志里特别注明一下‘受干扰因素’?”
他说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深,刻意在“个人情绪波动”、“心跳过快”、“注意力被严重分散”、“受干扰因素”这几个词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这问题听起来专业严谨,实则每一个字都在精准地指向之前瞭望时被他戳破的生理反应,以及更早之前……那些难以言说的瞬间。
陆深:“……”
他胸口那点刚刚升腾起的、罕见的触动和柔软,瞬间被这番“披着专业外衣的挑衅”砸得凝固了。
他看着林澈那副明明在使坏却偏要装成好学宝宝的嘴脸,一股火气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窘迫直冲头顶。这家伙不仅记仇,还会活学活用,拿规章制度来揶揄他!
“你……”陆深猛地站起身,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STCW公约》没教你钻这种空子!现在,立刻,马上,滚回去睡觉!明天一早,把公约里关于船员值班和休息时间的规定,抄写三遍交给我!”
林澈看着他明显被踩到尾巴、只能用更严厉的命令来掩饰慌乱的样子,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遵——命——,陆、老、师。保证深刻领会公约精神,绝、不、钻、空、子。”
他灵巧地闪身出门,带着扳回一城、浑身舒爽的笑意,还不忘替陆深把门轻轻带上。
门内,陆深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想把某人抓回来按在桌子上抄一百遍公约的冲动。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第一次对“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句老话,有了如此深刻而痛彻的领悟。
这家伙,不仅在成长,还成长得……越来越会气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