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真相
而在陆深彻夜查证的同时,李明偷偷找到了独自在甲板吹风、心情低落到谷底的林澈。
李明的脸色在昏暗的甲板灯光下惨白如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恐惧。他抓住林澈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林澈……林澈对不起……是我,是我搞错了!”他几乎是带着哭腔,“装货的时候,我可能……可能看花眼了,把1240看成了1250,录进了系统……我当时没仔细复查……”
他喘着粗气,声音充满了绝望:“我发现错了之后……我害怕啊!我怕担责任,怕被开除……我家里条件不好,为了上这条船,我爸妈花了好多钱,托了好多关系……这里工资高,是我家重要的指望……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不能啊!”
他哀求地看着林澈,语无伦次:“我鬼迷心窍……我把那张能证明我最初就错了的计数单副本藏起来了……我想着……想着找机会偷偷修改电子档案,就当没发生过……可我还没找到机会……就……”
听着李明的坦白和哭诉,林澈心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年轻、却被恐惧和压力压垮了脊梁的同事,能感受到那份走投无路的绝望。
揭发他吗?那样李明很可能立刻被遣返,前途尽毁,他的家庭也会受到沉重打击。
可是不揭发,难道自己要替他背下这个黑锅?这不仅仅是责任问题,更是对他职业操守和能力的否定。
内心天人交战。海风吹在脸上,带着晚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他既痛恨李明的懦弱和不负责任,又无法完全硬起心肠无视对方的苦苦哀求。这种挣扎,比单纯的被冤枉更让他感到无力。
第二天一早,相关人员被召集到会议室。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李明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身体微微发抖。林澈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陆深走了进来,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锐利清醒。他
将一叠连夜整理打印出来的证据放在桌上,目光首先落在岸方理货员和船公司代表身上。
“经过核查,”陆深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这是装货港原始理货计数单的电子存档初始记录截图,经由系统日志时间戳和第三方备份确认,清晰显示该箱货物数量为1240箱。”
他拿起一张打印件展示给大家看,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货物录入系统时,因当时负责录入的操作人员疏忽,”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瞬间僵硬的李明。
“误将1240录为1250。实习生林澈,是依据当时系统中已被错误修改后的数字进行了核对并签字。他未能发现此项由他人在源头造成的、且关键纸质凭证意外缺失的错误,在核验流程上存在不够严谨的责任。”
他话语客观,指出了林澈流程上的疏失,但随即,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冰锥般直刺李明:
“然而,更严重的问题是,涉事人员在事后非但没有主动报告错误,反而试图隐匿能追溯问题源头的关键原始凭证——即那份纸质理货计数单副本,并意图寻找机会修改电子档案,掩盖事实。这种行为,严重违背了航运业最基本的职业诚信准则,是绝不能容忍的!”
真相大白。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李明粗重而绝望的呼吸声。
陆深看向面如死灰、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李明,语气冰冷地宣布:“这件事,以及你试图掩盖错误的行为,在本航次结束后,我会如实向公司管理层和你的校方实习负责人出具书面说明。如何处理,将由他们决定。你好自为之。”
李明彻底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会议结束后,人群像退潮般默默散去,但压抑的窃窃私语却如同水底的暗流,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几位年长的水手边走边低声交换着眼神:
“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一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和后怕,“亏得陆二副查得清楚,不然这黑锅就让小林背实在了。”
旁边的人接口,声音压得更低:“李明那小子……看着挺老实,怎么敢干这种糊涂事!藏单据,还想改记录,这胆子也太肥了!这要是在关键设备操作上也这么搞,不是要了全船人的命吗?”
“谁说不是呢!幸好发现得早,只是货物数字问题,这要是在绑扎、系固上出纰漏,遇到大风浪……想想都脊背发凉。”先前说话的水手咂咂嘴,心有余悸。
几个与李明同期或相熟的实习生则聚在稍远的地方,表情复杂。有人面露不忍,小声嘀咕:“李明他家里……确实挺困难的,这下完了……”
立刻有人打断,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困难也不是他这么干的理由!自己错了不敢认,还想拉林澈垫背,这叫什么事儿?林澈才倒霉,无妄之灾!”
“是啊,而且陆二副说得对,这是诚信问题,在船上,这个底线不能破。”
大副赵凯走到船长身边,两位管理层代表脸色都不太好看。
船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对赵凯低声道:
“老赵,看到没有?这就是教训。技术不行可以练,经验不足可以积累,可这心思要是歪了,再好的苗子也得废掉。”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散去的人群,带着一丝沉重,“陆深处理得对,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现在让他一个人付出代价,好过将来害了一船人。”
赵凯点头附和:“船长说的是。也幸好陆深心细如发,一晚上就把根子刨出来了,不然真让这糊涂账糊弄过去,以后还怎么管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不远处独自站着的林澈,“就是委屈小林了,平白受了这么大一场惊吓。”
而事件的另一位主角,林澈,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舷窗外安特卫普港那永不疲倦的繁忙景象。
龙门吊巨大的身影在晨曦中勾勒出冷硬的轮廓,集装箱被有条不紊地吊起、移动、放下,一切都遵循着既定的规则和流程,高效而冷漠。
他听到了一些议论的碎片,有关李明的,有关他的,也有对陆深能力的赞叹。
冤屈得以洗刷,肩上的重担卸下,他应该感到轻松。
但李明的结局——那瘫软在椅子上的身影、绝望的呜咽,以及这场无妄之灾带来的身心疲惫,还有对人性复杂面的那一点无奈认知,都像沉甸甸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底,让那份洗刷冤屈的喜悦大打折扣。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老王,一位在船上待了半辈子的敦厚汉子。
“小林,没事了。”老王语气温和,“海上跑船,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会遇到。经过这一遭,长了记性,以后路才能走得更稳。别多想,大家眼睛都是雪亮的。”
这朴素的安慰让林澈心头微暖,他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谢谢王哥,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