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玩具

第44章 玩具

休整期间，船员们获得了期待已久的上岸许可。

在安特卫普港真正踏上陆地的那一刻，林澈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脚下坚实到纹丝不动的大地，反而让他的身体惯性般地感知着想象中的摇晃——典型的“海港腿”症状，提醒着他刚刚告别了那个漂浮的家。

港口区像一个微缩的全球化集市，喧嚣而繁忙。

各种语言的指令、集装箱卡车的沉重轰鸣、以及肤色各异、行色匆匆的船员面孔交织在一起。

与船上那个秩序井然、人际关系简单明了的小社会相比，这里充满了鲜活而混乱的烟火气。

林澈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被陌生的字母招牌和听不懂的对话包围，竟感到一丝茫然的疏离。

直到那熟悉的、亮着温暖灯光的金色拱门映入眼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像迷失的航船看到了熟悉的灯塔。

推开麦当劳的门，空调凉爽的微风混合着油炸食物特有的、能勾起最原始食欲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份双层的巨无霸套餐，外加一大盒金黄的麦乐鸡，然后在靠窗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船上的伙食其实不差，但多以海鲜、冷冻肉类和易于储存的蔬菜为主，烹饪方式也相对固定。

此刻，这种简单、直接、带着些许“工业感”的垃圾食品，对他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正埋头，毫无形象地大口咬着汉堡，感受酱汁和肉饼在嘴里混合的扎实满足感，享受着这片刻纯粹的、脱离船员身份的放松。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

陆深。

他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棉质T恤和一条卡其色休闲长裤，与平日里那个穿着笔挺制服、连风纪扣都一丝不苟的二副判若两人。

然而，那过于挺拔的身姿、棱角分明的冷峻侧脸，以及周身那种挥之不去的、仿佛在指挥驾驶台般的沉静气场，让林澈瞬间确认——没错，就是他。

只见陆深在点餐台前站得如松柏般笔直，用清晰、平稳，近乎在发布航海指令的语调点了一个汉堡和一杯黑咖啡。

然后……林澈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陆深居然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展示柜里，似乎在……认真审视随餐附赠的那几款塑料玩具？

林澈一口汉堡噎在喉咙里，呛得他赶紧灌了一大口冰可乐，才勉强压下去。

陆深？在人来人往的麦当劳？准备像个普通人一样啃汉堡？ 这画面的冲击力，堪比他在训练手册之外第一次亲眼目睹的、超越理论的疯狂涌浪。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迅速低下头，假装对印着促销信息的餐盘垫纸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那堆炸得酥脆的薯条后面。

然而，墨菲定律在此刻显灵。

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不偏不倚，最终停在了他的桌边。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窗外港口的灯光。

林澈心脏漏跳一拍，不得不僵硬地抬起头，正好撞进陆深那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深眸里。

“没人？” 陆深的语气依旧是平的，听不出是询问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林澈嘴里还含着没来得及咽下的食物，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嗯。” 算是默认了这拼桌的邀请。

陆深极其自然地在他对面的塑料椅子上坐下，将自己的餐盘——一个孤零零的汉堡和一杯黑咖啡——放在桌上。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某种刻入骨髓的规整，甚至连放下咖啡杯时，杯柄与桌边形成的角度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

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古怪。

林澈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试图尽快结束这顿突然变得如同受刑般的餐食。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咀嚼声。

反观陆深，他慢条斯理地拆开汉堡的包装纸，动作优雅得像在展开一份重要的航海图。

他甚至细致地用餐巾纸垫在手下，以防酱汁可能带来的任何不便。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林澈略显仓促的咀嚼声、陆深几乎无声的进食，以及店内嘈杂的背景音乐和对话声交织在一起。

最终，还是林澈没能忍住这诡异的沉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语气，没话找话：“真没想到……陆二副你也会吃这个。”

陆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修长的手指拿起一根金黄的薯条，语气平淡无波：“我不是精密仪器，需要补充能量。”

林澈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小声咕哝，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以为你靠光合作用或者吸收点无线电波就能维持运转呢……”

陆深拿着薯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妙波动。

他沉默地吃了几口自己的汉堡，忽然开口，话题转换得毫无征兆，直接切入工作模式：“卸货清单，最后全部核对完毕了？”

“核对完了。”林澈立刻挺直了背脊，进入汇报状态，“和大副、岸上理货员三方共同确认过，所有数字、封条号全部吻合，系统也已更新。”

他顿了顿，特意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做保证，“这次，确保万无一失。”

话题结束，空气再度陷入安静，只剩下无声的尴尬在弥漫。

“……你，”陆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低沉了些许，“没事了？”

“啊？哦……”林澈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李明那场风波。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是轻松的表情，“没事了，真想通了就没事了。规矩就是规矩。”

“嗯。”陆深应了一声，视线落回自己的餐盘，又没了下文。

林澈觉得这短短几分钟的共处，比在颠簸的甲板上进行高空作业还要消耗心神。

他三口并作两口把剩下的汉堡塞进嘴里，猛灌几口可乐，抓起餐盘准备起身溜走。

“我吃完了，陆二副您慢用。”

就在他站起身的瞬间，陆深忽然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随着套餐附赠的、印着卡通形象的塑料小玩具——一个造型简单、憨态可掬的米菲兔钥匙扣，递到了他面前。

“给你。”

林澈彻底僵在原地，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视线在那个与陆深冷硬气质形成十万八千里反差萌的塑料小兔子和陆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之间来回扫视，大脑CPU差点过热烧毁。

“什……什么意思？”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不需要这个。”陆深的解释言简意赅，伸出的手稳定地悬在空中，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那姿态不像是在赠送一件小礼物，更像是在执行一项物品移交程序，或者处理一件多余的、但按规定必须妥善处置的“物料”。

林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一点陆深指尖微凉温度的小兔子。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微妙的电流感让他迅速缩回了手，仿佛被烫到一般。他捏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钥匙扣，却觉得它比沉重的缆绳还要烫手，还要难以把握。

陆深……给他送了个卡通玩具？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的、他无法理解的冷幽默？

“……谢了。”他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像是处理证物一样，迅速而胡乱地将那个米菲兔塞进了裤兜里，仿佛慢一点就会被人看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麦当劳。傍晚时分的风带着北海的凉意吹来，轻轻拂过脸颊，也带走了身上沾染的油炸食物气息。

“回船？”走在前面的陆深头也没回，声音混在风里传来。

“……嗯。”林澈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应道。他们都清楚，港口区入夜后，并非绝对安全的乐园。

于是，两人保持着这种微妙的前后距离，沉默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悠长，交织在码头的路面上。

没有并肩，没有交谈，只有规律却不合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区清晰地回响，敲打着这异国的黄昏。

这趟诡异又短暂的“陆地同行”，连同裤兜里那个存在感极强的、格格不入的兔子钥匙扣，让林澈心里像是被猫爪挠过的毛线团，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走到“远洋荣耀号”巨大的舷梯下，陆深率先踏了上去，步伐稳健，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船舷的阴影里。

林澈在舷梯下驻足片刻，下意识地又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米菲兔钥匙扣。

借着码头越来越亮的灯光，他仔细看了看这只造型简单、甚至有点傻气的塑料兔子，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最终，还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将它重新塞回兜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上了那条连接着海上孤岛与陆地烟火的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