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涟漪
傍晚,床头通讯面板的提示灯幽幽亮着蓝光,显示卫星通讯已开放——这是远洋航程中难得的、能与外界连接的珍贵窗口。
林澈怔了一下,望着那片蓝光在昏暗的舱室里明明灭灭,像遥远陆地上闪烁的萤火。
半晌,他才恍然记起航程计划表上的标注,今晚确实是允许全员使用受限卫星带宽,向家人报平安的时刻。
四个多月的海上漂泊,几乎让他习惯了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那些来自陆地的牵挂与烦扰,似乎都被咸涩的海风浸透、吹散,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点开通讯软件,置顶的家族群里,母亲发来的未读语音密密麻麻排了十几条,鲜红的数字标记刺眼地悬在那里。
他几乎能想象出母亲絮絮叨叨的语气——无非是催促他抓紧考虑个人问题,抱怨他工作太不顾家,以及各种生活里的细碎烦恼。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烦躁地划掉,或者回几句不痛不痒的敷衍。
但此刻,看着那一片红点,他心底竟奇异地没有升起往常的抵触。也许是大海的辽阔洗涤了焦躁,也许是连日的疲惫让人变得柔软。
他难得心平气和地敲下一行字:“妈,一切都好,海上风平浪静,勿念。”
发送时间已晚,母亲大概已经睡下。他顺手点开朋友圈,指尖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最终选了一张前几天抓拍到的座头鲸跃出海面的照片。
那庞大的生灵在如熔金般的夕阳下定格,带着挣脱引力的力量感和无与伦比的自由,水花四溅,仿佛能透过屏幕听到那震撼的轰鸣。他想了想,配上了一行简单的文字:
“遇见不打扰的温柔。”
然后,他关掉了屏幕。
舱室内瞬间被更深的寂静笼罩,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和海浪永不停歇的、催眠般的背景音。
他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在简易的床头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金属天花板上,那里映着舷窗透进来的、码头灯光的模糊倒影。
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时候的陆深,会在做什么?
也是利用这难得的通讯时间,给家里人联系吗?他那样的人,会和父母说些什么?语气会是温和的,还是依旧简洁刻板?
或者……他那样的人,会有女朋友吗?会是在某个港口等待他的温柔女孩,还是会理解他常年漂泊、与他一样从事航海相关职业的、独立而干练的同行?
他会用那双操纵万吨巨轮、在海图上精准标注航线的手,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怎样温情或克制的话语?
还有白天模拟火情时,那道又急又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紧、煞白,带着一种远超演练需要的、近乎失控,紧紧攥住他手腕的力道……那滚烫的触感,此刻竟仿佛重新烙印在皮肤上。
这个念头刚一清晰浮现,就被林澈猛地掐断。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倏地坐直了身体,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突兀,仿佛要将这些毫无根据、也毫无意义的遐想从脑子里彻底驱逐出去。
“疯了疯了……”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懊恼。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一把抓过放在枕边的平板电脑,指纹解锁,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调出那篇看到一半的、关于强潮流下船舶操纵优化的英文论文,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那些复杂晦涩的公式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图表之中。
只是那篇平日能让他迅速沉浸的论文,此刻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那些字母和数字似乎在屏幕上漂浮,难以聚焦。他盯着同一段落反复看了许久,翻页的速度,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不行不行,要集中注意力!
他深吸一口气,刚把有些散逸的心神强行拉回那些流体力学方程上,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又突兀地插了进来——明天大副要检查个人冰箱,明文禁止存放水果。
每次靠港、离港都要检查。
林澈下意识地“啧”了一声,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又带着点“幸好想起”的庆幸,认命地放下平板,起身去整理那个嵌在壁柜里的小冰箱。
什么都没有。
合上冰箱门,视线不经意扫过舱室角落。几个装杂物的纸箱随意地摞在一起,歪歪扭扭,像是随时会坍塌的积木小山,那是他前几天翻找冬季衣物后就没再收拾的“杰作”。
内务…… 他摸了摸下巴,好像也确实有好几天没认真整理了。 平时陆深虽然不会直接检查实习生的内务,但那家伙眼神毒得很,偶尔路过舱门扫一眼,都能让他莫名心虚。
他叹了口气,再次起身,认命地走向那堆杂物。
蹲下身,打开最上面的纸箱,一股混合着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些零散的航海书籍、旧的笔记、几件暂时用不上的换季衣物,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已经受潮的半包饼干。
他一件件拿出来,拍掉灰尘,分门别类,重新摆放整齐。
细小的灰尘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狂乱飞舞,带着陈旧的气息。整理的工作琐碎而枯燥,脑海里却像开了闸的洪水,杂七杂八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比窗外的海浪还要汹涌:
明天甲板保养需要的除锈剂和油漆,工具领用单好像还没找大副签字;
上次轮机部的人抱怨说左舷三号照明灯有点闪烁,得记得写报修单递上去;
阿辉那小子之前念叨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好像就是下周;
李大厨之前提过一嘴,说返程前要在下一个补给港采购什么特色食材来着?
周姐之前好像提过想借的那本《大洋环流理论与观测》放哪儿了?得找出来;
后天就离港了,要不要下船一趟,买点特别的纪念品带回去送人?
……
这些琐碎的、具体的、需要立刻或稍后处理的船上事务,如同涨潮时一浪接一浪的海水,强势地、不容分说地拍打着他意识的沙滩,将那个刚刚还在脑海里盘旋的、关于某个特定人物的身影和那些无端的猜测,彻底地冲刷、覆盖、驱赶了出去。
陆深。
这个名字,连同背后那些复杂的、理不清的、让他心烦意乱的思绪,在这一刻,仿佛被这些实实在在的、充斥着手头动作和生活空间的琐碎细节,生生地挤占、压缩,直至暂时抛到了思维的角落。
林澈手下整理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在这具体而微的劳动中。他不再去纠结那些虚无缥缈、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当最后一个纸箱被整理好,杂物各归其位,原本凌乱的角落变得井然有序,整个舱室似乎都宽敞明亮了几分时,他额角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直起有些酸麻的腰,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小小空间,长长地、畅快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片被各种琐事填满的地方,似乎也随着这外在的整理,暂时恢复了秩序和平静。
他重新坐回床边,拿起平板。这一次,屏幕上的论文字句,终于清晰地、顺利地映入了他的眼帘,那些复杂的公式也渐渐显露出内在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