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受伤
返航途中,印度洋的航行并非总是诗意的碧蓝与壮阔。
在持续的高温高湿环境下,钢铁巨轮也在承受着考验,连带着船上的人和物,都显露出几分疲惫。
例行巡检时,水手长王雷在货舱区发现了几处因持续震动而出现松动的货物绑扎锁扣。
这不是小事,在风浪中,松动的货物可能移位,危及船舶稳性。一支紧急抢修小队迅速组建,林澈也在其中。
货舱内闷热如同蒸笼,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油漆和货物本身混杂的沉闷气味。林澈和几名老船员穿着厚重的工装和安全帽,汗水几乎立刻浸透了后背。
他们利用工具,对松动的绑扎点进行紧固。林澈负责协助固定一处位于高位的集装箱角锁。
工作本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然而,就在林澈用力扳动扳手,试图将最后一个稍有变形的锁扣拧到位时——
“咔——嘣!”
一声刺耳欲裂的金属断裂声猛地炸响!
“我去,又是我?!”林澈脑子冒出这个念头。
那个承受了长时间应力的老旧锁扣,竟毫无征兆地彻底崩断!
失去了最后一道束缚,上方一个沉重的、用作垫料的工字钢构件猛地向下滑落,带着沉闷的风声,直直朝着正下方、背对着它正在整理工具的林澈砸去!
“林澈!躲开!!” 离得最近的老水手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林澈只听到惊呼和断裂声,刚下意识回头,一道阴影已经笼罩下来,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林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开,踉跄着摔向一侧的货物缓冲垫。
几乎是同一瞬间,沉重的工字钢构件擦着陆深的肩膀和后背,轰然砸落在林澈刚才站立的位置,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金属甲板都为之震颤。
一切静止。
林澈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摔落在不远处的钢构件,冷汗瞬间湿透全身。
随即,他看到了单膝跪地、一手撑在甲板上、微微低着头的陆深。
“我天,又是他?!”林澈脑子又冒出这个念头。
陆深深蓝色的制服左肩处,布料被撕裂,一道深色的痕迹正迅速洇开、扩大,那是鲜血。
“陆深!” 林澈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狠狠攥住,比刚才自己面临危险时还要恐慌。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别动我!” 陆深低吼一声,试图用未受伤的右手撑起自己,但肩膀的伤势显然影响了他的动作,他的脸色在货舱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吓人。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扶起陆深,迅速送往医务室。
医务室里,船医剪开陆深肩头被血浸透的制服,一道狰狞的、皮肉外翻的擦伤暴露出来,虽然骨头似乎没事,但伤口颇深,血流不止。
消毒药水倒在伤口上,发出细微的嘶响,陆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额角沁出冷汗,但他紧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澈站在一旁,看着那鲜红的血色,只觉得刺目无比,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扶住陆深微微颤抖的手臂。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陆深的手腕时——
那只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手,却猛地反转,以惊人的力道,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林澈吃痛,惊愕地抬头,撞进了一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失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眼眸。
陆深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眼底翻涌着的是后怕,是暴怒,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控和狠厉,几乎是咆哮出来:
“林澈!你他妈要是敢出事……!”
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那未尽的尾音,带着无法承受的重量和某种呼之欲出的、远超职责范围的情绪,重重砸在医务室凝滞的空气里,也狠狠砸在了林澈的心上。
陆深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惊慌。
他死死攥着林澈的手,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完好无损地存在着。
船医和旁边的水手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澈也彻底懵了。手腕上的疼痛如此清晰,但更震撼他的,是陆深此刻完全破碎的冷静,和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激烈情绪。
船医迅速给陆深清洗、缝合、包扎伤口。整个过程,陆深始终没有松开林澈的手,只是力道稍稍放松了些,但依旧牢牢握着,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直到伤口处理完毕,船医和其他人识趣地暂时离开,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在弥漫,带着消毒水味和未散尽的惊悸。
林澈看着陆深包扎着厚厚纱布的肩膀,以及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却紧绷着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他动了动还被握着的手腕,低声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你……还好吗?”
陆深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林澈向后晃了一下。
他迅速别过脸,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只留给林澈一个冷硬疏离的侧影,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冰冷,甚至更添了几分刻意的僵硬:
“不用你管。”
又是这句话。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地攥着他手、对他嘶吼的人只是他的幻觉。
若是平时,林澈大概会立刻反唇相讥,或者干脆转身就走。
但此刻,他看着陆深苍白的脸色和那紧绷的、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的背影,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一步,拿起一旁干净的毛巾,浸湿了温水,递过去,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懒洋洋的挑衅:
“行,陆二副威武,用不着人管。” 他作势要把毛巾放回去,同时转身,拖长了调子,“那我——走——了?”
他的脚步刚迈出一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压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气急败坏意味的低吼:
“……回来!”
林澈的脚步顿住,背对着陆深的脸上,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得逞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温柔的弧度。
他转过身,看到陆深依旧固执地别着脸盯着窗外,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