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酸涩

第49章 酸涩

林澈停下脚步，嘴角那抹得逞的弧度尚未消散，他转过身，却没有立刻走近，只是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浑身都透着僵硬和别扭的男人。

“陆二副，你这‘回来’叫得挺顺口啊？”他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怎么，使唤我使唤上瘾了？”

陆深没有回头，依旧固执地盯着舷窗外那片吞噬了星月的浓稠黑暗，只有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澈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无所谓地耸耸肩，终究还是走了回去。

他没再坐在之前的椅子上，而是直接走到床边，在陆深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狭小的医务室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林澈能清晰地看到陆深侧脸上细小的绒毛，以及他紧绷的下颌线。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少了些剑拔弩张，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粘稠的东西。

林澈的视线落在陆深包扎着厚厚纱布的肩膀上，那白色在一片深蓝制服布料上格外刺眼。纱布边缘隐约透出一点药物的颜色，提醒着那底下是怎样一道为了他而留下的、皮开肉绽的伤痕。

他看了好一会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不疼，却有些发紧，有些酸涩。

先前在货舱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次清晰地回放——那毫不犹豫推开他的身影，那声沉闷的撞击，以及瞬间在他制服上洇开的刺目鲜红……

他喉头有些发干，才轻声开口，语气收起了平时的戏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探究的认真，也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喂，陆深。”

陆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没回头，但微微侧耳的动作显示他在听。

“你为什么……”林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更像是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几次三番地……救我？还……弄成这样。”

他想起初上船时在风暴中的协助，想起模拟火情时那死死攥住他的手，更想起刚才那电光火石间不顾一切推开他的身影。

每一次，这个男人都像一座沉默的山，挡在他前面。而这一次，这座山为他裂开了一道伤口。

林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和……一丝颤抖。

“我记得刚上船那会儿，你不是还冷着脸警告我，让我别动歪心思，最好离你远点吗？怎么，现在改主意了？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试图用玩味掩盖心绪，但那努力维持的轻松显得有点勉强，“陆二副就喜欢这种……口是心非的调调？”

陆深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他，苍白的脸上因为怒气，或许是别的，染上一丝薄红。“林澈！你！”

“我什么我？”林澈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本就危险的距离。

“我说错了？难道你不是一边让我‘滚远点’，一边又在我出事的时候第一个冲上来？” 这一次，他话音里少了挑衅，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

他歪了歪头，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豹子，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认真，“陆深，你现在……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了？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钩子似的，敲在陆深的心尖上。

陆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倒映出他自己有些狼狈的模样。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移开视线，胸口起伏了几下，才用一种极力维持平静、却依旧带着些微涩意的声音回答：

“我是你的带教老师。”他重复着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保护实习生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哦——责任。”林澈拖长了声音，语气里的不信几乎要溢出来，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深深地看了陆深一眼，目光再次落回那纱布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无奈，和清晰的心疼：“什么责任……需要你做到这一步？”

他看着陆深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格外苍白的唇色，心里那点因为往事而起的芥蒂，忽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眼前这个人为他受伤的事实，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陆深抿紧了唇，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个理由在林澈面前苍白无力。

林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又有点冒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一种汹涌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感激。

他看着陆深苍白的侧脸，紧蹙的眉头，还有那包裹着厚厚纱布的肩膀——那是为他受的伤。

林澈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陆深的手，而是轻轻地，用手指碰了碰陆深放在身侧、依旧紧握成拳的那只没受伤的手的手背。

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动作却异常轻柔。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陆深浑身一颤，他猛地看向林澈。

林澈却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触碰着那片皮肤，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着心疼、感激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温柔：

“喂，陆深。”

“嗯？”

“下次……别这么傻了。”林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自己能躲开。”

他顿了顿，几乎是用气音补充道， “看你这样……我……” 他终究没把“心疼”两个字说出口，但那未尽的语意，却比任何直白的感谢都更撼动人心。

陆深看着他低垂的、毛茸茸的脑袋，听着他这近乎哽噎的话语，心头那股因后怕和伤痛而起的躁动和余悸，奇异地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暖流覆盖、平复。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沙哑柔和：

“来不及想。”

只是本能。

最后四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林澈仿佛听到了。

触碰着手背的指尖，温度似乎更高了，那轻微的触碰里，传递着无声的感谢和一种承诺般的温度。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但某种无声的、融合了感激、心疼与未尽之语的暧昧气息，却在沉默中悄然流淌，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撞击着彼此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