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反常

第52章 反常

新的一天开始，阳光透过驾驶台的玻璃，洒在光洁的控制台上。

陆深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抵达，进行交接班前的准备工作。然而，他很快发现，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这种不同，主要来源于林澈。

当林澈和其他实习生一起进入驾驶台进行早间学习时，陆深敏锐地察觉到，那道以往总会或明或暗落在他身上、带着各种复杂情绪，挑衅、探究、或者仅仅是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今天刻意地避开了他。

交接班汇报时，林澈站在实习生队列里，声音清晰、措辞准确，完美地复述了前一班的航行情况和注意事项。

但他的视线，全程礼貌地落在值班船长或面前的记录本上，没有一丝一毫飘向站在侧前方的陆深。

甚至在陆深就某个细节进行补充说明时，林澈也是微微垂着眼帘，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奥秘，直到陆深话音落下，他才重新抬起眼，目光依旧规避开陆深所在的方向。

一整天，这种状况持续上演。

在甲板进行例行巡查时，远远看到陆深走过来，林澈会立刻“恰好”转向另一个方向，或者蹲下身“认真”检查某个设备，直到陆深走远。

在餐厅，陆深注意到林澈几乎是掐着点，在他惯常到达之前就迅速用完餐离开，避免了任何碰面的可能。

就连需要向陆深请示或汇报工作时，林澈也选择了通过内部通讯系统，或者委托其他船员转达，尽可能地减少直接接触。

这种前所未有的、明确的、全方位的“避嫌”姿态，像一根细小的、却无比坚韧的鱼刺，卡在了陆深的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闷和……烦躁。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之前那个会抱着浴巾和睡衣主动敲响他房门、会在他吃饭时径直坐到对面、会用保鲜膜帮他笨拙包扎伤口、会在他受伤后明明别扭却坚持每天来“查房”的林澈，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是因为伤好了，所以觉得没有再接近的必要了吗？

还是说……他之前那些行为，真的仅仅是由于“责任”和“感激”，一旦界限解除，便立刻退回安全的距离？

又或者，是自己之前的某些反应，过于冷硬，终于让他觉得……无趣甚至厌烦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陆深的思绪。

他回想起林澈之前种种带着点“挑衅”和“揶揄”的举动，那些他曾认为是麻烦、是越界的行为，此刻在“失去”的对照下，竟然变得……有些，有些珍贵起来。

至少，那代表着一种独特的、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连接”。而现在，这种连接似乎被单方面切断了。

陆深试图用理性分析：保持距离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本就该清晰。林澈现在的行为，才是符合规范和预期的。

但理智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他一整天都感觉心神不宁，工作效率罕见地有些低下。

签署文件时笔尖停顿，查看海图时目光游离，甚至在下达一个常规指令时，都因为瞬间的走神而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种细微的异常，或许旁人难以察觉，但对于向来以精准和专注著称的陆深而言，已是极大的失常。

那股莫名的、因林澈避嫌而起的难受劲儿，像阴云一样笼罩着他，直到晚上回到舱室，依旧挥之不去。

他试图用阅读专业文献来分散注意力，却发现那些熟悉的文字变得索然无味。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白天林澈避开他视线的每一个瞬间。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个无解的方程，困扰了他整整一夜，导致他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当陆深出现在驾驶台进行交接时，眼下的两抹明显的青黑，让他本就冷峻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沉郁。

船长恰好也在驾驶台，看到他的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关切地问道：“陆深，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肩膀的伤还没好利索，影响到休息了？”

在老船长印象里，陆深一向自律沉稳，出现这样的疲态实属罕见。

陆深下意识地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告诉船长，自己失眠是因为纠结于一个实习生为什么突然不理自己了。

他只能含糊地应道：“……没事，船长，只是没睡好。”

交接班完成后，有一段相对平稳安全的自动驾驶航程。

海面风平浪静，视野开阔。船长难得清闲，便站在陆深旁边，和他聊起了闲天，从下一个港口的补给计划，聊到某个国际海事组织新出台的法规草案。

若是平时，陆深即使话少，也能跟上船长的思路，给出简洁有力的回应。

但今天，船长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他提到一个技术问题时，陆深的目光望着前方海面，仿佛在专注瞭望，却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讲到一个同行最近的趣事时，陆深更是明显走神，连象征性的点头回应都忘了，直到船长停下话头，疑惑地看着他，他才猛地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极少见的窘迫。

“陆深？”船长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更深的不解和担忧，“你确定你没事？你这状态……可不像只是没睡好那么简单。”

他甚至开始怀疑，陆深是不是伤到了头部而自己没察觉，或者有什么其他的隐疾。

陆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和疑问压下去，努力集中精神：“抱歉，船长。我……可能有些累了。”

他看向前方广阔无垠的大海，试图让这熟悉的景象安抚自己混乱的心绪。

然而，内心深处那个关于“为什么”的疑问，却如同海面下的暗流，依旧汹涌地搅动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叫林澈的实习生，仅仅是用一个“避嫌”的举动，就轻易地扰乱了他多年来坚如磐石的冷静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