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答案

第55章 答案

他沉默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周倩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营造出一种安全、不具攻击性的谈话氛围。

过了好一会儿，陆深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某种抵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和罕见的迷茫：“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周倩引导着，声音很轻。

“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陆深的声音低沉，带着困惑，“感觉很……奇怪。”

“具体说说？哪种奇怪法？”周倩像一位耐心的心理医生，引导他梳理情绪。

陆深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用他习惯的逻辑来描述这种非逻辑的情绪：“烦躁。注意力无法集中。容易……走神。”

“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吗？这次靠泊的港口是有点复杂。”周倩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选项。

陆深立刻摇头，语气肯定：“不是。工作上的问题，我能解决。” 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他有绝对的自信。

“那是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不是。”

“那是……和船上谁闹矛盾了？”周倩循序渐进，将话题引向人际。

陆深再次沉默，眉头皱得更紧。矛盾？似乎谈不上。但……

周倩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性地、轻轻地抛出了一个名字：“是……和林澈有关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陆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反应没有逃过周倩的眼睛。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唇线抿得更紧，这是一种默认。

周倩心里有了底，继续温和地问道：“能告诉我，具体是什么情况吗？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陆深再次陷入沉默，似乎在权衡，在组织语言。

许久，他才用一种极其克制、仿佛在汇报工作般的语气，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

“他之前……因为救我受伤。我受伤期间，他……会来照顾。” 他省略了保鲜膜等细节，但周倩能从他那不自然的停顿和微微泛红的耳根猜出一二。

“现在，我伤好了。他……就不来了。”

“而且，他开始……躲着我。”

“工作上，保持距离。生活中，避免接触。”

“甚至……吃饭时，我坐过去，他立刻就走。”

陆深陈述着这些事实，语气平静，但周倩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底下压抑的波澜。

她注意到，当陆深提到林澈“不来了”、“躲着我”、“立刻就走”时，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失落和不解。

“所以，”周倩总结道，“你感到烦躁、走神、注意力不集中，是因为林澈不再像之前那样接近你，甚至开始刻意回避你，对吗？”

陆深沉默了，这依然是默认。

“那么，陆深，”周倩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力量，“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对他的‘远离’，产生这么强烈的……负面情绪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陆深混乱心绪的锁孔。

他为什么？

他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我……”陆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一个清晰的、符合逻辑的答案。

他习惯性地想用“不习惯”、“打乱了工作节奏”之类的理由来解释，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周倩没有催促，给他时间思考。

陆深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与林澈相关的片段。

想起他刚上船时，带着点桀骜不驯的挑衅；

想起他在风暴中，虽然害怕却努力协助的认真；

想起他在星空下，谈及航海时眼中闪烁的、与自己共鸣的光芒；

想起他在甲板上，看海豚时那毫无阴霾的、生动的笑容；

想起他受伤时，林澈虽然嘴上不饶人，却细致周到的照顾；

想起他靠近时，那带着薄荷和阳光气息的味道，和让自己心跳失控的触碰……

还有，想起他如今面对自己时，那恭敬、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眼神……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而复杂的感受。

“我……”陆深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艰涩，“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希望他那样。”

“不希望他哪样？”周倩追问。

“不希望他……躲着我。”

“为什么？”

“……不舒服。”

“为什么不舒服？”

“……”

陆深卡壳了。

他发现自己无法用任何理性的、职业化的理由来解释这种“不舒服”。

这种情绪是如此的私人化，如此的……不容于他为自己设定的、冰冷的规则世界。

周倩看着他挣扎的样子，决定再推他一把。

她换了一种方式提问：“陆深，抛开上下级关系，抛开救命之恩这些外在因素。你试着想象一下，如果现在这样刻意回避你、对你冷淡疏离的人，不是林澈，而是阿辉，或者是王雷，你还会这么……在意吗？还会这么烦躁，甚至影响到你的正常状态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深眼前的迷雾。

如果是阿辉？王雷？

他会在意他们是否躲着自己吗？

会因为他们的疏离而烦躁不堪、彻夜难眠、工作走神吗？

答案是否定的。他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唯独林澈。

唯独这个叫林澈的实习生，他的一举一动，他的靠近与疏远，能如此深刻地牵动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

一个被他死死压抑、从未敢去触碰的答案，如同深水炸弹，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掀起了滔天巨浪。

看着陆深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脸上那混合着震惊、茫然、以及一丝了悟的复杂表情，周倩知道，他已经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她不再引导，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带着些许怜悯和更多理解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陆深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倩，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声音几乎是破碎的：“我……我……”

他说不出口。

那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太具有颠覆性。

周倩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而肯定，帮他补完了那句话：“你……是喜欢上林澈了？”

“喜欢……林澈？”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陆深耳边炸开。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颠覆认知的震惊和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