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梦境

第56章 梦境

那一句“我喜欢他”如同在陆深心底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余波久久不散，彻底搅乱了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心湖。

周倩何时离开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舱室里，窗外是墨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夜海，星光稀疏，仿佛也窥见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怯怯地隐匿了光芒。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回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尘封在岁月角落的关于林澈的片段，此刻像挣脱了枷锁的潮水，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惊。

而其中最无法回避、也最让他心头刺痛刺痛的，便是高中时代，那个他亲手将林澈推开的起点。

十七岁的陆深，给二十六岁的他，制造了一个巨大且棘手的麻烦。

晚上，陆深依旧没能睡好。

白日的认知颠覆像一场高烧，灼烧着他的理智，而入眠后，潜意识的海洋更是将他拖入了那段被他刻意掩埋的青春往事之中。

……

梦境的开端，是省重点高中那间宽敞明亮，却总弥漫着淡淡书香和粉笔灰气息的教室。

十七岁的陆深，以中考全区第一的成绩毫无悬念地进入A班。

他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像用尺规画出的直线——保持优异，考入顶尖大学，满足父母和师长的期望，成为一名对社会“有用”的精英。

他就像一台精密设置的学习机器，高效、准确，却也冷漠。

在他眼中，周围的同学、老师，甚至整个世界，都仿佛是一个个模糊的、功能各异的“木桩”，引不起他丝毫多余的情绪波动。他的世界只有公式、定理和排名。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体育课的哨声在外面尖锐地响起，教室里的人瞬间走了个干净，只剩下他。

他享受这种空旷和安静，正好可以攻克手头那道复杂的物理竞赛题。

阳光透过窗户，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心无旁骛。

他一直没有注意到，教室后排的角落里，其实还有一个人。

直到，一道影子缓缓笼罩了他的桌面，挡住了那片用于计算的光斑。

陆深不悦地蹙眉，抬起头。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木桩”。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晃眼的男生。

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夏日的阳光，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两颗小小的、略显俏皮的虎牙。

他就那样笑眯眯地、毫无征兆地闯入了陆深封闭的世界，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灼热又新鲜的青春气息。

那一刻，陆深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像细微的电流，悄然划过他沉寂的心湖。

那男生见他抬头，笑容更深了，语气熟络得仿佛他们是多年的好友，带着点戏谑：“陆大学霸，偷偷发力呢？”

陆深脑子里下意识地反驳：“哪里偷偷了？明明是正大光明。” 但他素来寡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就那样看着对方，看着那双盛满笑意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移开视线。

那男生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非常自然地拉开陆深前面的椅子，反着坐下，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下巴懒洋洋地枕在手背上，目光投向楼下喧闹的操场。

那里，同学们正在奔跑、跳跃、呼喊着，充满了活力。

微风吹进教室，拂动了男生额前柔软的黑发，也带来了窗外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陆深突然莫名地、清晰地感觉到——这风，挺凉爽的。 一种他以往从未在意过的、属于感官的细微愉悦。

然后，他听见男生几不可闻地、带着点羡慕和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陆深的目光才顺着男生的身影向下，注意到了他垂在椅子旁、打着厚厚白色石膏的左腿。

原来如此，所以才没去上体育课。

“你……”陆深下意识地想问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咽了回去。

那男生却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转过头，依旧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腿：“嗐，打球不小心，骨裂了。倒霉催的。” 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哦。”陆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他不太擅长这种无意义的闲聊。

但那男生似乎有种天生的亲和力，或者说，有种不顾他人意愿的热情。

他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抱怨打着石膏有多不方便，羡慕楼下能跑能跳的同学，甚至开始点评起场上谁打球姿势最丑……

陆深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在男生问及某个物理题时，言简意赅地解答几句。

他发现自己并不像平时那样排斥这种“打扰”，甚至……觉得这聒噪的声音，让这间空旷的教室，莫名多了几分……生气？

梦境的画面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跳跃。

他记不清后来具体还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风很凉爽，那个打着石膏、笑容明亮的男生，像一个异数，蛮横地在他黑白灰的世界里，涂抹上了第一笔鲜活的色彩。

那个男生的名字，他似乎是在那次体育课后才真正记住的——林澈。

……

画面陡然一转，变得昏暗而逼仄。

是学校老教学楼的男厕所，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潮湿混合的沉闷气味。

陆深在一个里侧的隔间里，刚解决完生理问题，正准备推门出去。

外面突然传来几个男生喧闹的脚步声和肆无忌惮的谈笑声。他推门的手，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便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就那个林澈，A班的，对，就整天笑嘻嘻那个……”

“听说他是个同性恋？真的假的？恶心死了！”

“谁知道呢，看他那样子就像……”

“离他远点，别沾上什么病……”

“同性恋”、“林澈”、“恶心”、“病”……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陆深的耳膜。

林澈？

那个……笑容很好看，话有点多，腿受伤了还乐呵呵的……林澈？

他为什么会被这样议论？

陆深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并非厌恶，而是一种深深的……不解。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推开门，用他惯常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眼神扫视那群人，让他们闭嘴。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直到外面那些声音渐渐远去，厕所重归寂静，他才缓缓推开门，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洗手，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只是那天之后，他再看林澈时，心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依旧觉得林澈的笑容很鲜活，但那份鲜活之下，似乎蒙上了一层来自外界恶意窥探的阴影。

他有些……替林澈感到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