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梦醒

第57章 梦醒

梦境的最后，画面定格在校园里那棵巨大的榕树下，夕阳将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

林澈站在他面前，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他熟悉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紧张和期待。

“陆深同学，”林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喜欢你。”

陆深愣住了。

他看着林澈，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心底涌上的，首先是巨大的困惑和不理解。

喜欢？什么样的喜欢？

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学校里关于他的那些流言蜚语吗？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根本不在意？

陆深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混乱。

他看着林澈那双清澈的、映着夕阳和自己身影的眼睛，一种莫名的焦躁感攫住了他。

他觉得林澈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的“隐私”（虽然他并不完全理解这种喜欢的含义）宣之于口，尤其是在这种流言四起的时候。

他难道不明白，这样只会引来更多的议论和鄙夷吗？就像他在厕所里听到的那些……

一种混合着不解、担忧，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为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搅乱心绪而产生的恼怒，让他脱口而出了一些话。

具体说了什么……梦里是模糊的，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

那是他潜意识里最深的防御机制在起作用，是他内心深处不愿面对、甚至感到恐惧的记忆碎片。

他只记得，那似乎是他第一次，在面对林澈时，带着如此鲜明的、甚至是尖锐的情绪说话。

可能说了“恶心”？可能说了“离我远点”？可能说了更伤人的、关于那些流言蜚语的话……

他不记得了。或者说，是他的心，不敢让他记得太清楚。

他只记得，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澈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点地、迅速地黯淡、凝固、最终碎裂。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光芒瞬间熄灭了，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愕然，和一种深可见骨的……受伤。

那一刻，陆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几乎要后悔，想要说点什么挽回。

但林澈没有再给他机会。

林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陆深至今无法完全解读，有受伤，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嘲讽？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和决绝。

“林澈！”

一声呼喊脱口而出，带着连陆深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但这声音并非来自十七岁那个僵立在原地的、冷漠的少年，而是来自二十六岁、灵魂仿佛被瞬间拽入这场回忆噩梦的陆深！

梦境的逻辑在此刻变得混乱而急切。

十七岁的场景依旧，但那追出去的身影，却承载着二十六岁陆深全部的情感和认知。

他猛地拔腿追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周围的景物开始模糊、扭曲，只有前方那个越走越远、决绝的背影无比清晰。

“等等！别走！” 他大喊着，声音在梦境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哀求。

可是，无论他跑得多快，用尽全身力气，他与林澈之间的距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刻意拉长，始终无法缩短。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粘稠的泥沼中奔跑，双腿沉重得不听使唤，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

林澈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淡，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那片刺目的金光里。

一种即将永远失去的、灭顶般的恐惧攫住了陆深。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冷静，什么自持，什么该死的条条框框！那些他坚守了多年、视若圭臬的东西，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他用尽灵魂的力气，朝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嘶声力竭地呐喊，声音破碎而颤抖，带着血淋淋的坦诚和迟到了七年的悔恨：

“不——不要走！！”

他终于喊出来了。在梦里，在这个由悔恨构筑的时空里，他将那句压在心底七年、刚刚才艰难确认的心意，不顾一切地嘶吼出来。

然而，他的呐喊，仿佛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内。

前方的林澈，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

那决绝的背影，在陆深绝望的注视下，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最终，彻底被刺眼的夕阳吞噬，消失在了梦境长廊的尽头，无影无踪。

仿佛他二十六岁的醒悟和呐喊，对于十七岁那个被狠狠伤害、黯然离去的少年来说，来得太晚，太迟，渺小得……毫无意义。

……

“砰！”

船体一阵不算剧烈但清晰的摇摆，将陆深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梦境中猛然拽回现实。

他倏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舱室里一片黑暗，只有仪器面板上幽微的指示灯，像黑暗中窥探的眼睛。

他坐起身，靠在冰冷的金属床头，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毙般的痛苦。

梦中的画面，尤其是林澈最后那个受伤、绝望的眼神，像烙印一样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带来一阵阵迟来的、汹涌的悔恨和心痛。

二十六岁的陆深，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当年那句拒绝，对林澈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明白了自己当年的“冷静”和“理性”，是多么的残忍和愚蠢。

明白了那种在看到林澈笑容时心跳加速的感觉，叫什么。

明白了那种在听到别人诋毁林澈时的不悦和烦躁，源于什么。

也明白了，为什么重逢后，林澈那些看似“挑衅”的举动，会让他如此在意，甚至……暗自欢喜。

因为他在乎。

因为他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所有过往的谜团，却也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此刻的良心。

他当年，究竟对那个带着一腔赤诚和勇敢走向他的少年，说了多么混账的话？

他怕。

他怕回忆起那些具体的字眼。

他怕面对那个因为无知、因为怯懦、因为被世俗流言和他自己内心的条条框框所束缚，而亲手摧毁了某种美好可能的、十七岁的自己。

黑暗中，陆深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七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夜被压缩。

他从一个冷漠拒绝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深夜因悔恨和认清真心而无法入眠的男人。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却也同时看清了自己曾经留下的、深刻的伤痕。

而那道伤痕，如今正清晰地、横亘在他和林澈之间。

他该怎么办？

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伴随着窗外永不停歇的海浪声，和心底那片因为迟来的醒悟而翻涌的苦涩海洋，将他紧紧包裹，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