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封闭的房间
艾伦一家住在市区靠南的森林公园附近。
那是一块风水宝地,山中林木繁茂,花草欣荣,阵阵鸟鸣,与乌烟瘴气的市区相比,这里是一个众人向往的天然氧吧,艾伦的外公外婆在每个天气晴朗的傍晚,会上山去散散步。遍布山中的游乐设施,也格外受小朋友的喜欢,艾伦的哥哥过去经常带他上去坐海盗船和空中飞车,最近不常去了,他的哥哥正面临着紧张的高考。
从墓地回来后的那个下午,艾伦在院子里摆弄他的金鱼缸,这些金鱼都是他从森林公园里的游乐场捞回来的。
艾伦给金鱼们撒了些饲料,看着它们力争我抢的样子,艾伦忍不住连发了几个问题:“你们有没有烦恼?你们是亲戚吗?你们天天住在一起,会不会厌烦?你们从哪里来?你们的爸爸妈妈呢?”
“艾伦,要下雨了,快进来。”站在客厅里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女人朝他喊,他的外婆,潘飞的母亲,不幸是个药罐子,身体不好,瘦瘦弱弱,常年饱受头疼和失眠的困扰,而且非常迷信,信仰佛菩萨,常常自以为有神助,对周围人的头疼脑热异常关心,自负怀有异禀,常给人看些医生查不出来问题而患者感觉万分绝望的疾病,偶尔还真的能为病人排忧解难。
艾伦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起初他以为是天要黑了,没有留意,直到雨滴掉到鱼缸里,他才意识到又下雨了,他把金鱼缸小心翼翼地搬进屋里,然后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也不见艾伦下来,潘飞心一沉,赶紧跑上楼,艾伦蜷着身子躺在床上,潘飞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潘飞下楼取退烧药的时候对她母亲说:“说来真奇怪,每次艾伦从墓地回来精神都不好,而且还发烧。”
这个慈祥的老妇人,同时还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她瘦得像一个幽灵,因为吃素的缘故,听到这个消息,她一点也不惊讶,非常淡定地对她女儿说:“不要大惊小怪,肯定是潘翔亲近他了,你去楼上照料他,我去佛堂念念经。”
“今天也淋了雨,怕是感染风寒,煮点姜茶让他喝。”潘老先生说。
一楼客厅旁边有个小房间,供奉着大小菩萨三座,潘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把自己奉献给了整个家庭,到老年自由清净了,把整个身心奉献给了这个虔诚的信仰,潘家信佛的渊源已久,是祖上几辈人遗传下来的作风,可令潘老太太失望的是,这个遗风遗俗到她这一辈怕是要终结了,她的后代,没有一个人可以继承她的衣钵。
大女儿潘飞在政府部门工作,不信神也不反对老太太敬神,权当老人一个精神寄托,小儿子潘冲是个忙得不可开交的生意人,在相邻的城市做着颇具规模的建材生意,平时连面都难得见,更别想跟他灌输任何神圣的宗教思想了,唯一跟老太太思想比较接近的二女儿潘翔遭遇不测,六年前去世,这个伤痛至今还未愈合。
潘飞端着药上楼去了,潘老太太走进她的个人领地,关上门,点燃了香烛,然后跪在蒲团上念经文。
“艾伦,告诉妈妈,你哪里不舒服?”潘飞摸着艾伦的额头问。
“有点心神不宁而已,妈妈,不要为我担心。”艾伦转过身子对他妈妈说,往日清澈明亮的眼睛显得有些无神。
潘飞问:“是不是担心比赛的事情?”
艾伦点点头。
潘飞笑了,安慰他说:“别担心,孩子,你是最棒的,不管你能不能获奖,你都是最棒的,再说了,任何活动我们的目的是重在参与,体验快乐,不是吗?”
艾伦快速坐起来,飞快地搂住了他妈妈的脖子,说:“谢谢妈妈,我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潘飞放了心,趁机让艾伦喝下退烧药,然后带着他下楼吃晚饭。
退休后闲来无事的潘老先生老早就摆好了餐具,见到艾伦又生龙活虎起来异常高兴,举着酒杯说:“来,艾伦,咱们爷俩喝一杯。”
艾伦兴致勃勃地爬到座位上坐好,桌上有他最爱吃的椒盐玉米和鸡蛋羹,这个孩子与众不同的地方还在于,他从小就不爱吃肉,连鱼也从来不沾,是个不折不扣的素食主义者。
他们在饭桌上等了好一会,才见潘老太太从佛堂走出来,潘飞见她双眼红肿,满脸哀戚,心情也有点沉重,于是赶紧盛好饭,招呼大家吃饭。
潘飞带着两个儿子与父母亲住在一起,这对老年人既是安慰,对孩子们又能照顾,这对离异了的潘飞来说,实在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虽然她还年轻,依旧漂亮,但她早已打消了再婚的念头。
吃完饭,艾伦倚在木制的楼梯扶手上玩弹珠,没有人陪他玩,小小的玩具成了他的玩伴。弹珠却很调皮,不听话地滚来滚去,有一颗弹珠不小心顺着门缝溜进房间去了。
那是一扇从来没有打开过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艾伦从记事起,这个房间就是封闭的。
艾伦好奇,总是问起来,大人们却对他说:“这是一个空房间。”或者告诉他:“等你长大了,就打开让你看,好不好?”
艾伦疑惑更深,但是没有办法,他曾经试着用家里所有的钥匙去开这个房间,却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
“妈妈,我的弹珠溜到尽头的那个房间去了,你帮我拿出来。”艾伦朝楼下喊。
潘飞从厨房出来说:“我也没有钥匙,这样吧,你快去睡觉,明天我给你买一副新的弹珠。睡觉去吧,晚安,明天见。”
“晚安,妈妈,明天见。”艾伦悻悻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又沉浸在自己的小烦恼中去了。
“我应该是我妈妈和情人生的孩子。”有了这个豁然开朗的解释,艾伦放弃了胡思乱想和满心忧郁,他终于理解为什么他是与众不同的了,“还好,我的妈妈没有抛弃我。”他带着庆幸的心理很快进入了梦乡。
对于他来说,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从来没有见过父亲,也不知道他是谁。
艾伦很少在半夜醒来,这一个晚上却是例外,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一个年轻的女人敞开上衣对他说:“过来,孩子,我是你的妈妈,快来吃奶。”
艾伦看清楚了,这个女人不是她的妈妈,她袒露着胸脯一步步的向他走过来,他吓得半死,脚下绊了一跤,吓醒了。
艾伦冷汗涔涔地爬起来,想跑到妈妈房间去睡,却不敢走出去,又怕被妈妈笑话。
他看到墙壁上的小青蛙壁灯还亮着,那是妈妈每天晚上都要打开的,怕他半夜醒来后害怕。他环顾房间四周,一切都是老样子,明白只是做了场噩梦,躺下来继续睡觉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在半梦半醒中,他好像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
外公外婆住在楼下,目前只有他和妈妈住在二楼,眼下都已经睡了,应该是幻觉吧。他翻了个身,紧靠着墙里边裹着被子睡下了。
“潘翔——”有个被压抑的凄厉的声音在夜空中喊起来。
艾伦突然坐起来,这一声悲伤的喊声,他听得一清二楚,像是外婆的声音。突然一切归于寂静,他有点害怕,赶紧跳下床,鞋子也没有穿,准备去找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听到走廊尽头有动静,他就朝走廊的尽头跑过去。
那扇从来没有开过的门,虽然是关着的,但里面有灯光射出来,艾伦悄悄走到门口,向里面窥探,结果手刚碰到门,门就从里面开了,潘飞从里面走出来,看见艾伦站在门口,吃了一惊,赶紧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艾伦只朝里面看了一眼,就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那是一个宽敞整洁的大房间,他看见外婆扶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悠悠地哭泣,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
潘飞赶紧牵着艾伦的手走回他的房间,艾伦一连串的问题连珠带炮地滚出来:“妈妈,外婆怎么了?那个房间门为什么打开了?你怎么没有睡觉?”
潘飞想了想,沉重地告诉他说:“你知道,每年总有那么些时候,尤其到了清明,会让我们很伤心,你的小姨,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我们都很难过啊,你的小姨又聪明又漂亮,叫谁也舍不得,你外婆太想她了。她本来是我们三个中最出色最乖巧的孩子。”
艾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那个房间是小姨住过的房间吗?”
潘飞说:“是的,你的外婆想她的时候会上去和她说说话。她睡眠不好,常常失眠,睡不着的晚上,总要上去开开门窗,给房间透透气,扫扫房间的灰尘,房间总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改变,她也不让我们动那个房间。”
“我也想看看。”艾伦说。
潘飞摇摇头,“那是大人的房间,等你长大了,自然也可以去看了,小孩子没什么可看的,哥哥就没去过。”
艾伦信以为真,正打算告诉妈妈那个奇怪的梦,却听见妈妈说:“赶紧睡觉吧,明天要去上学呢,还要排演节目,今晚妈妈陪你睡。”
艾伦求之不得,心里舒坦了很多,他猫在妈妈温暖的臂弯里,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妈妈却心事重重地看着他,思绪万千,整夜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