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见

第5章 初见

这是一座城

因为你在

才觉得可亲

这是一条路

因为陪你走

才觉得不累

所有熟悉

不熟悉的风景

因为与你相关

才留在心底

六个多小时的飞行之后，飞机于晚上9点顺利到达北京国际机场，Ares马不停蹄立刻换乘了北京飞往武汉的飞机。

离得越近，内心越激动，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这是呆了五年的城市，多少有些感情，尽管不得不承认，当初学成归国迫切想回印度时，曾对潘翔抱怨武汉多么不适合他，潘翔黯然神伤的面容至今还在他的回忆里飘荡。

遥看高空之下城市的夜景，壮阔而又辉煌，星星点点的灯火一望无际，霓虹闪耀的市镇，使Ares内心充满温暖绵长的感动，每一个所经过的地方，虽然短暂，还是觉得这种际会有种神秘的联系，那么多的地方，偏偏来了这里，那么多的人，他偏偏遇见了她。它所传递的美丽和风情虽不是为某一个人而绽放，但他还是感激带他来这里的机缘巧合，以及与潘翔的美丽邂逅。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会想到，他只熟悉自己或者周围小部分的生活状态，而很多不一样的故事总是不停地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一如陌生的市镇灯火阑珊的那处，他无法走进，但那些忧伤或者幸福的故事，无时无刻不在演绎，作为过客，不能经历，只能猜测。而经历，才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

而他走后的这么多年，他与潘翔，从此一别两宽，互不相欠。他以为他的故作坚强和自私冷漠，可以让潘翔完全忘记自己，开始新的生活。然而事实好像并非如此。他现在才关心起来，潘翔是否还在那里，是否生活得幸福，是否如他所愿，找到一个好人，结婚生子。但目前看来，情形可能完全不一样了，最让他困惑不已的是，这个小Aaron，到底是怎么来的？

到达武汉城区已经午夜，这一晚他选择住在汉口江边。

他们初次相见的对方。

下榻位于沿江大道的马哥孛罗酒店，对面就是汉口江滩，Ares来这里，是想重温初见时的老地方。

已是凌晨一点，但他毫无睡意，搁下行李，步行前往江滩。此时的江滩空无一人，显得空旷而冷清，轻灵的满月悬挂在西边的天际，夜幕下的江城已深入睡眠，只有灯火交相辉映，江水拍打沿岸。

此情此景让他颇为感动，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不知潘翔是否有着相似的感觉。

六月初的子夜还有些微凉，微风拂面，像温柔的手掌抚摸脸庞，此刻他是如此思念潘翔，一刻不停想要见到她，已经来不及等天亮。

Ares沿着江滩朝长江一桥的方向走去，在龙王庙码头停下，望着江面出神。

11年前，烟花三月的一个下午，他从这里上船，没想到平静的生活从此泛起涟漪，与一段美丽的缘分来了次亲密的邂逅。

那时年少轻狂

那时懵懂无知

但我心里充满欢喜

因为遇见了你

那一年，他正好十八岁，美好的年纪，已褪去青涩，站在成年的门槛上，十八岁的他身姿优雅，笑容迷人，有无数的爱慕者，但情感世界依然空白，十八年来让他怦然心动的人几乎没有，他甚至还不知道情为何物。

那个下午他和朋友们逛汉口步行街，满大街找印度餐馆吃饭，遍寻不着，便去四季美吃素包。

Hush闪亮的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女孩，几个人一边游玩一边观赏美女，并逐个给她们打分，一个穿着拉破了网的丝袜女孩的丑态让他们狂笑不止，一个十分秀气的女孩子却挽着一个霸气丑陋的男人，直叫他们倒胃口。他们用印度语评头论足，乐此不疲，反正没人听得懂。Ares无心讨论，自顾自地喝着可乐。

“女孩子眼睛大才漂亮。”Hush说。

“大眼睛的女孩子爱花钱，你养的起吗？”Ares说。

“谁说的？为什么要我养？现在的女孩子都很独立了，两情相悦，各管各不好吗？”Hush几乎从来不考虑现实和将来，只追求眼下的自由和快乐。

“我喜欢长睫毛的女孩子。”他们的朋友Sam说。

“长睫毛的女孩子脾气大。”Ares说。

“我叉叉叉叉叉！你怎么什么都要反着说？我们谈论外貌而已，你怎么扯到性格了？”Hush愤愤地说。

“看人要看内在，好看有什么用？”Ares好似阅人无数，其实他不过为人谨慎一些。

“道不同，不相为谋。”Hush表达的大致是这个意思，他摇着头，对Ares的观点不屑一顾。

他们薄暮时分才从龙王庙附近坐船回中华路码头，在横渡长江的轮船上，看着落日熔金的黄昏映照得江面非常美，成双成对的水鸟蹁跹江水之上，春天萌动的气息扑面而来。

轮船即将靠岸，一个夹着书本的女孩缓缓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淡紫色的齐膝长袖毛衣，精致的肤色丝袜，脚穿高帮黑色皮靴，气质优雅，齐耳的短发映衬得脸庞非常清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低垂，不关注周围任何人事风物，淡漠地朝船头走过去。

她是如此美丽，又这样孤独，让Ares怦然心动，一瞬间不知所措。

科学家认为，男人与女人第一次见面，关注持续的时间决定了两人是否能相爱。如果一个男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关注女人的时间超过8.2秒，那么他就已经不止被吸引了，而是很可能已经陷入爱河。

Ares盯着她足足看了两分钟。

就是她，就是她，他在心里说。

他的朋友们看到潘翔也顿时哑口无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Ares后悔自己没有去轮船的二层，更多的时间可以认识她，千百种可能，却将烟消云散，如果轮船靠岸，他们将各分东西，世界那么大，再哪里去找她，他心急如焚。

一个冒失鬼从后面冲过来，撞到了女孩拿书的手，书从她手中散落，不偏不倚掉在他的寸步之内，他不失时机地捡起来。

“Excuse me。”他说 ：“这是你的书吗？”

她说了声谢谢，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眼睛里水波流动，这一惊鸿一瞥，让彼此过目不忘，像有电光火石闪过，传遍周身。

很快，她微微一笑，说了声再见，转身走向船头，他失魂落魄地跟上去，他的所有朋友都跟在他们后面。

他几次欲言又止，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盘问她任何事情。

Hush走上去，准备搭讪，却被他硬生生地拉住了，导致Hush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如果让Hush捷足先得，他将要悔恨终生，好白菜不能让猪给拱了。

他就像一条尾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他的朋友们跟着他，跟着人群下船，尾随着这个妙龄女子，步行到公交车站，然后上了开往市中心的巴士。

过了一站又一站，他们始终保持着距离，看着她靠着窗边，一直看着外面的风景，她的面色平静，却透着冷漠和忧郁。

而他始终没有走上去，过了一站又一站，夜色深重，她在H大下车。他们坐到巴士车的尽头，眼睁睁的看着她下车，姿态蹁跹，风情万种。女孩健康清新，青春靓丽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幕中。他们下了车，然后转乘回W大学的车，他在朋友们的爆笑下窘迫不安。

那一年

你在船上看风景

我在远处看你

那一刻

时光照进岁月

你闯进了我的心里

人群中

我只看得见你

那么端庄秀美

好像前世就认识

今生注定要相遇

Ares的嘴角泛起笑意，他回想他们的初见，记忆犹新，就像发生在昨日，十一年后，码头还是当初的码头，江面还是当初的江面，游轮却不复存在，或者早已改头换面，经营着别的营生，就像当初的两个人，七年来的各奔东西，如今的潘翔，早已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

“今日少年明日老，江山依旧好，人，却不见了。”Ares遗憾地感叹，他怅望着江头，聆听着江水声，深知身在情长在，却从来不肯承认，也不曾对潘翔说起。

凌晨四点左右，他返回酒店，觉得又疲惫又难受，躺在床上多时，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左右Ares就醒了，前一天根本没吃什么东西，胃里鼓捣得厉害，赶紧洗漱了到二楼吃自助早餐，早餐很丰富，中西合璧，各种食物都有，他虽然早餐偏爱面包，但这次却选择了炒面，学生时代的常食，夹了一些看起来很不错的新鲜蔬菜。

离开中国前一晚，他对潘翔说：“我会想念武汉的食物，当然，还有你。”一句话说得潘翔泪如雨下。

这句话是真的，这么多年，他始终无法忘记武汉食物的味道，空气中时常飘荡着的芝麻香，还有潘翔的微笑。

“可不可以不走？可不可以留下来？”是那一年临别时，潘翔说的最多的话。

Ares逐渐意识到当初的残忍。

喝完咖啡后，Ares出门了，走在街上有些茫然无措，他去哪里找她呢？武汉这么大，她还在原来的地方吗？应该不太可能，Ares深知，潘翔如果刻意要忘掉或者逃避某些事情，是绝对不会原地不动的，她总是在出走，或许会回到原来的地方，但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他最先去的地方是潘翔的学校，对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

初见潘翔之后，他感觉度日如年，每天都在煎熬折磨中度过。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他几乎每个放学后的傍晚都在她的校门外徘徊，注视着形形色色的面孔来来往往出入校园，连续很多天，都没有看见潘翔的身影，难道她当时知道后面有人跟着，用了调虎离山之计？但却不太可能，她看起来毫无心机，而且她对周围漠不关心，甚至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有好几次，他仿佛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苗条柔美的那个身段，他心潮澎湃地跟上去，差点要拉别人的衣角，却失望地发现根本不是她。

经常有人找他搭讪，他只是礼貌性的应付，很多比潘翔还漂亮还高挑的女孩子朝他微笑，上前来搭理他，他觉得她们实在很迷人，脸蛋粉饰得完美无瑕，但没有潘翔素雅的面孔和淡漠的神情让他动心，他总是礼貌又冷酷地说，我在等我的女朋友，她们就识趣地走开了。

“Hush一定会笑话我的，”Ares自嘲地说，“有什么关系呢，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直到三个星期后晚上八点左右，Ares在红绿灯的街口漫无目的地闲逛，连日来的失望让他有些心灰意冷，他揣着一杯奶茶，无聊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突然一回头，看到校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此时他正准备穿过街道去对面吃点东西，看到潘翔出来，他高兴得几乎要大声呼喊，但他忍住了，开心地原地跳了一下，然后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隐藏在人群后面，跟着她穿过街道。

她居然是一个人，这个发现令Ares心里纠结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独自走进校门外一条满是餐馆的小巷，在一间叫云南印象的小店叫了一碗过桥米线，慢慢地吃起来，她吃饭真的很慢，一根米线一根米线地挑起来，送进嘴里。

一刻钟以后，Ares走进店里，从她旁边经过，她没有抬头，专注地挑着米线。

他坐在后面的桌子上，作着痛苦的思想斗争，他想上去打招呼，但害怕对方已经不记得他而引起尴尬，甚至弄巧成拙，若不相见，谁知道下一次见面，她会相伴在谁的左右，总是害怕她被什么人抢去了似的，急于想知道她，亲近她。他正饿着，却无心吃饭，无端地生出许多忧郁来。眼睁睁地看着她吃完，买完单，走出店门。

这一次，他又错过了，他恨自己的胆小，气得跺脚。这个18岁的小男孩，刚刚成年，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和自信，面对自己心仪的对象。

下一次，下一次，绝对不会再退缩了，他对自己说。

她经常傍晚时分去云南印象，Ares浪费了很多次机会，有几次擦肩而过，他感觉她抬起头，以为她看到自己，但她眼里却只有浑不相干，他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他哀伤地想，或许她早已忘记了他，他连一点印象都没有留给她。

她如此心无旁骛，难道她早已心有所属，他不敢再想下去，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但是，她吃完饭，走回校园的时候，他也只能像只流浪狗一样眼巴巴地望着。

浪费了好几次机会之后，事情好像有了点转机。

一个周五的晚上，她出来的稍微晚一些，去了蓝调，这是一个放着舒缓音乐的清吧，灯光柔和，不嘈杂，与外界的喧嚣隔绝。

他一口气灌下一杯威士忌，壮着胆子走到她的桌边，她抬起头，闪亮的眸子含着笑意，她竟然一点也不惊讶，就像面对一个熟人。

Ares的脸瞬间有些发烫，还好灯光黯淡，不至于被她发现，他吞吐而艰难地说：“你好，我是……Ares。”

“你好，我是潘翔。”

“很高兴认识你。”Ares发出略带激动的音调。

“很高兴认识你。”潘翔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仿佛在问：“有何贵干？”

Ares顿了顿，有点没有底气地问：“我最近在学习中文，我对一个问题始终搞不清楚，你能教我吗？”

她说：“没问题。”示意他坐下来。

“总是有人对我说‘请问’，means ask，我经常理解成‘亲吻

’，他们说‘我可以请问你一下吗’，我以为他们想要Kiss Me，我为此很困惑，你能告诉我‘请问’和‘亲吻’的区别吗？”Ares诚恳而狡黠地请教她。

这个问题让她大笑不止，她的笑那么放肆，与她的娴静的外形截然不符，她晃动着手中的杯子说：“这个问题有意思，别人不是想要问问题，大概是想要调戏你，就像你一样，你问这个问题，不是你不知道，而是你想要认识我，对不对?”

太聪明了，也如此直截了当，一语中的。Ares大吃了一惊，没想到她看得如此透彻，言语中露出自信和聪慧，让Ares始料不及，他摸着脑袋，有些难堪地笑了。

“这两个词就是语调和后鼻音的区别，很好区分，”潘翔说：“倒是你让我刮目相看，你是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人，要想无视你的存在还真不容易。”

Ares心里涌起信心，原来她是知道他的。

潘翔对他细数每一个相遇的细节，让他听得目瞪口呆，“3月27日，在横渡长江的游轮上，你捡起了我的书，你和你的朋友们尾随到我们学校，而你并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们学校还没有印度籍的留学生。”

“4月1号，红绿灯路口遇见你，这次相见不像是意外，要么之前，你就一直徘徊在外，云南印象，你从我身边经过，坐在后面吃炒面。”Ares睁大眼睛听着她陈述。

“4月2号，我在新华书店选碟片，你在一旁看书。”

“4月3号，南区体育馆，我和朋友打羽毛球，你坐在看台上。”

“4月4号，我在沃尔玛买东西，你在食品区晃来晃去。”

“4月5号，就是今天，我在蓝调喝茶，你过来找我问话。”

她说完，狡黠地朝他笑了笑。

Ares惊讶得眼珠子都恨不得掉出来，内心还有点难堪，他的那点小心思，怎么逃得过她聪慧的眼睛。只是他不解，问她：“你既然对一切了如指掌，却好像浑然不觉，你难道讨厌我吗？”

她笑了笑，说：“我是传统的中国女孩子，家教很严，性格谨慎，从不主动。你也不是一般的男孩子，其他的人，早就冒冒失失地跑上来要电话号码和电邮地址了，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你另眼相看的原因，你很有绅士风度。”

“谢谢你。”Ares舒了一口气，看来她对他是有好感的，这样就容易交谈了，他心里充满喜悦，看来她也不是不可接近的，她也同样寂寞，两个相似的人，很容易相互吸引，但如果没有自己的锲而不舍，这一段缘分注定将胎死腹中。

“现在我们总算认识啦，你可以放松一点了。”她看着拘谨不安的Ares说，她笑起来真美。

Ares不知道是该伸出手，还是该亲亲她的脸庞，傻笑着坐在她的对面，介绍自己是来自印度的留学生，在中国有五年的学习生活，还剩下四年。

“四年之后呢？”潘翔问。

“回印度，可能去美国，继续深造。”Ares说得轻描淡写。

潘翔低垂了眼睑，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抬头盯着窗外，不再说话。

他的实话对她来说无疑是种打击，但她怎么又能期望陌生的两个男女初次相见就以身相许白头偕老呢。

Ares不知如何再继续，看看外面又看看她，两人安静地喝完茶，Ares送潘翔回宿舍，临别前，Ares不安地问：“我能再见你吗？”

潘翔想了想，狡黠地一笑：“有缘肯定会再见的，你已经知道我在哪里了，可以来找我”。

Ares虽然没有开口问电话号码，潘翔也没有主动给，不过，总算正式认识了，而且还有再见的机会，Ares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满面春风地回到了自己的学校。